李逵臨死之時,囑咐從人:“我死了,可千萬將我靈柩去楚州南門外蓼兒窪,和哥哥一處埋葬。”囑罷而死。從人置備棺槨盛貯,不負其言,扶柩而往。
原來楚州南門外蓼兒窪,果然風景異常,四麵俱是水,中有此山。
宋江自到任以來,便看在眼裏,常時遊玩樂情。雖然窄狹,山峰秀麗,與梁山泊無異。常言:“我死當葬於此處。”不期果應其言。
宋江自與李逵別後,心中傷感,思念吳用、花榮,不得會麵。是夜藥發,臨危囑咐從人親隨之輩:“可依我言,將我靈柩安葬此間南門外蓼兒窪高原深處,必報你眾人之德。乞依我囑。”言訖而逝。有詩為證:
受命為臣賜錦袍,南征北伐有功勞。
可憐忠義難容世,鴆酒奸讒竟莫逃。
宋江從人置備棺槨,依禮殯葬。楚州官吏聽從其言,不負遺囑,當與親隨人從、本州吏胥老幼,扶宋公明靈柩,葬於蓼兒窪。數日之後,李逵靈柩亦從潤州到來,從人不違其言,扶柩葬於宋江墓側。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始為放火圖財賊,終作投降受命人。
千古英雄兩抔土,暮雲衰草倍傷神。
且說宋清在家患病,聞知家人回來報說哥哥宋江已故在楚州,病在鄆城,不能前來津送。後又聞說葬於本州南門外蓼兒窪,隻令得家人到來祭祀,看視墳塋修築完備,回複宋清。不在話下。
卻說武勝軍承宣使軍師吳用,自到任之後,常常心中不樂,每每思念宋公明相愛之心。忽一日,心情恍惚,寢寐不安。至夜,夢見宋江、李逵二人扯住衣服說道:“軍師,我等以忠義為主,替天行道,不曾負了天子。今朝廷賜飲藥酒,我死無辜。身亡之後,見已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窪深處。軍師若想舊日之交情,可到墳塋親來看視一遭。”吳用要問備細,撒然覺來,乃是南柯一夢。
吳用淚如雨下,坐而待旦。得了此夢,寢食不安。次日,便收拾行李,徑往楚州來——不帶從人,獨自奔來。於路無話,前至楚州。到時,果然宋江已死,隻聞彼處人民無不嗟歎。吳用安排祭儀,直至南門外蓼兒窪,尋到墳塋,哭祭宋公明、李逵。就於墓前,以手摑其墳塚,哭道:“仁兄英靈不昧,乞為昭鑒!吳用是一村中學究,始隨晁蓋,後遇仁兄,救護一命,坐享榮華,到今數十餘載,皆賴兄長之德。今日既為國家而死,托夢顯靈與我,兄弟無以報答,願得將此良夢,與仁兄同會於九泉之下。”言罷,痛哭。
正欲自縊,隻見花榮從船上飛奔到於墓前,見了吳用,各吃一驚。
吳學究便問道:“賢弟在應天府為官,緣何得知宋兄長已喪?”花榮道:“兄弟自從分散到任之後,無日身心得安,常想念眾兄之情。因夜得一異夢,夢見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來扯住小弟,訴說:‘朝廷賜飲藥酒鴆死,見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窪高原之上。兄弟如不棄舊,可到墳前看望一遭。’因此小弟擲了家間,不避驅馳,星夜到此。”吳用道:“我得異夢,亦是如此,與賢弟無異,因此而來看探墳所。今得賢弟知而到來在此,最好。吳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義難報,交情難舍,正欲就此處自縊一死,魂魄與仁兄同聚一處,以表忠義之心。”花榮道:“軍師既有此心,小弟便當隨之,亦與仁兄同盡忠義。”似此真乃死生契合者也。有詩為證:
紅蓼窪中客夢長,花榮吳用苦悲傷。
一腔義烈原相契,封樹高懸兩命亡。
吳用道:“我指望賢弟看見我死之後,葬我於此,你如何也行此義?”花榮道:“小弟尋思,宋兄長仁義難報,恩念難忘。我等在梁山泊時,已是大罪之人,幸然不死,累累相戰,亦為好漢。感得天子赦罪招安,北討南征,建立功勳。今已姓揚名顯,天下皆聞。朝廷既已生疑,必然來尋風流罪過;倘若被他奸謀所施,誤受刑戮,那時悔之無及。如今隨仁兄同死於黃泉,也留得個清名於世,屍必歸墳矣。”吳用道:“賢弟,你聽我說:我已單身,又無家眷,死卻何妨?你今見有幼子嬌妻,使其何依?”花榮道:“此事不妨。自有囊篋足以糊口,妻室之家亦自有人料理。”兩個大哭一場,雙雙懸於樹上,自縊而死。
船上從人,久等不見本官出來,都到墳前看時,隻見吳用、花榮自縊身死。慌忙報與本州官僚,置備棺槨,葬於蓼兒窪宋江墓側,宛然東西四丘。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忠義兩全,建立祠堂,四時享祭,裏人祈禱,無不感應。
且不說宋江在蓼兒窪累累顯靈,所求立應。卻說道君皇帝在東京內院,自從賜禦酒與宋江之後,聖意累累設疑,又不知宋江消息,常隻掛念。每日被高俅、楊戩議論奢華受用所惑,隻要閉塞賢路,謀害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