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六年十月，陰山，發生了一起建築坍塌事故。
一名軍尉統計了傷損情況，寫了份簡單的材料報送到蒙恬將軍麵前。將軍隨意瞟了一眼：“嗯。”
事故造成十二名公士、二十六名上造、三十七名大夫、四十九名庶長傷亡，換成其他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個國家，發生這樣的事件，都是要引起震驚的。然而，本朝，即使在每個數據後加個零，得到的同情和關注也隻有一個字：嗯。
蒙恬將軍關心的隻有一件事，工程。
坍塌了八裏。
八裏，即使全部用豆腐渣壘起來，也要好多錢的。真叫人頭疼。
“向皇帝上書，征調四萬刑徒、六萬士兵。”蒙恬道。
“增派百名商人。”扶蘇穿著麻葛編成的舊衣，手拿瓦刀，躺在雜草鋪成的床上，喝著一瓶劣質白酒。一股強勁的冷風裹挾著雪霧撞開帳篷，撲在扶蘇身上，嗆得他咳嗽不止。
蒙恬皺眉道：“敕勒川，陰山上，苦寒之地，比戰場凶險百倍，跟我們來的第一批人，差不多損失殆盡了。”
“還剩一千三百二十三人，帶傷的二百四十六人。第二批、第三批也快死光了。”扶蘇灌了一口酒道，“天下易統，邊塞難平啊。”
“你怎麼說也是個公子，難道讀了孟軻還是莊周的書，把腦袋搞壞了，糊塗到為了所謂的理想，跑到這鬼地方支邊？”
“或許吧。”扶蘇閉著眼睛，蕭索地道。
戰國末年，群雄逐鹿，秦橫掃六國，一統天下。此時，匈奴利用中原戰亂之機，跨過黃河，占領了河套以南的大片土地，直接威脅著秦都鹹陽的安全。秦始皇以蒙恬為將，統領三十萬秦軍北擊匈奴，敗匈奴於黃河上遊，迫使其望風北逃，遠去大漠七百裏。
隨後，蒙恬軍團把燕城、趙城、秦城連為一體，修築西起臨洮，東至遼東的長城。長城利用地形，借著天險，設置要塞，有力地遏製了匈奴的南進。之後，又開直道，輸送軍資，運送兵員，從甘泉宮直達九原郡，截斷山脈，填塞深穀，全長一千八百裏。
蒙恬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帶領幾十萬精銳軍隊搞工程的人，是曆史上最著名的包工頭。與治理都江堰的李冰、疏浚鄭國渠的鄭國、勾連靈渠的史祿、開鑿京杭大運河的楊廣、建造明故宮的蒯祥一樣，為國家和民族留下了寶貴的祖產。如今蓋商品房、搭橋鋪路的人，但凡有點文化，實在應該點幾炷香，拜拜這位祖師爺。
鑒於北方軍務在國家事務中的權重，皇帝讓長子扶蘇到北方監軍。秦人得到天下不久，浸淫在浮華中的時光有限，子弟尚能保持英武勇悍的祖風，並不畏懼邊塞軍旅中的諸多辛苦。扶蘇與蒙恬，患難與共，情感日深。
工程上出點問題，對於從血海中掙紮出來的秦軍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令人憂懼的是塞滿天地的酷寒，蠶食人的體力，消磨人的意誌，比六國聯軍和匈奴騎兵強悍百倍。扶蘇蒙恬在帳篷中相對無語，雖不說絕望，卻也是抱定盡人事以安天命的打算。
帳篷外北風凜冽，嗚嗚作響，天色暗淡，大雪鋪滿萬裏關山。一條磚石長牆，蚯蚓般蜿蜒盤旋在慘淡的白色山巔，若隱若現，沒有盡頭，亦無終點。數十萬奴隸和士兵負重緩慢挪動，像螞蟻圍住長蟲。士兵盔頂的紅纓，似林火熄滅後的殘星，閃耀著點點微光。
這真是看一眼就讓人冷到骨髓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