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炮心裏也一動,竟冒出一陣傷意,他忙用力一咳,狠狠罵了句:“滾娘皮!”
蔣衝下了虹橋,快步往譚家茶肆走去。他的堂兄蔣淨每回來京城,都要帶許多盤纏,少說也有五十貫。堂兄是去年秋末進的京,正月間出的事,帶來的錢至少應該剩一半。那些錢恐怕也寄放在店主那裏。他若是真的殺人潛逃,恐怕不敢回去取錢。剩下的錢,怕都被那店主吞了。所以,那店主見了我,才會不住聲地唬我,巴望我趕緊離開。
快要走到譚家茶肆時,蔣衝卻猶豫起來,不由得停住了腳:就算堂兄的錢真的被那店主吞了,我這樣去問,他自然抵死不認,我又沒有憑據。萬一惹惱了他,他耍賴使橫,連我那三貫都強吞掉,就不好了。
他正在路口思尋,旁邊一人忽然招呼道:“這位小哥,進來歇歇腳?”蔣衝扭頭一看,是旁邊的小食店店主,閃著一對大眼,衝他笑著,這店和譚家茶肆正相鄰。蔣衝忽然想起來,堂兄說譚家茶肆隔壁的葉大郎小食店裏煮的筍潑肉麵口味極好。
他剛才隻吃了一塊糍糕,肚子還半空著,堂兄既然常在這家店吃麵,這店主也該知道堂兄的事,正好向他打問打問。於是他走進店裏:“店主,你家賣筍潑肉麵?”
“哦?小哥知道我家賣這麵?”“嗯,我堂兄說常來你家吃。”“你堂兄?”“他姓蔣,滄州人,來京城考武舉的。”
“原來小哥是蔣公子的堂弟?怪道瞧著眼善。”葉大郎忙請蔣衝坐下,又回頭吩咐廚房裏一個婦人煮麵。
“店主,能否跟你打問一下?我堂兄究竟出了什麼事?”“哦?小哥不知道?”
“嗯,我今天才到京城。”“小哥住在哪裏?”“隔壁譚家茶肆。”
葉大郎一皺眉,看了看四周,店裏隻有一個客人,正在那邊桌旁吃麵。他便坐到蔣衝身旁,湊近了頭,壓低了聲音:“哎,你怎麼也住他家?”
“怎麼?我堂兄每回來,都住他家。”“若不是他,你堂兄怕還不會出那樣的事。”“哦?”
“我是看在小哥你遠路上來的,不容易,才告訴你,你千萬莫要傳給隔壁譚老秋那個酸頭。”葉大郎把頭湊得更近了。
蔣衝忙重重點頭。“去年年底,你堂兄得了怪症,全身長滿了爛瘡,滿京城尋醫求藥,卻始終治不好。譚酸頭說你堂兄錢花盡了,交不起宿錢,要把他攆出去,多一天都不成。你想寒冬臘月,又是個病人,這不是要逼著你堂兄往死路上去?再說,你堂兄的錢都寄放在他那裏,雖說治病是用了不少,但未必真的就用光了。隻是沒了對證,我也不好說什麼的。你堂兄就縮在外頭這牆根,我實在看不過,讓媳婦舀了碗熱湯給他喝,他才沒凍死。”
“後來呢?”蔣衝忙問。“幸好有個善人路過,看到了你堂兄,向我打問原委。我趕緊說,這不是乞丐,是進京來應武舉的舉子。那善人聽了我的話,就雇了輛車,把你堂兄帶回了自己宅裏。若不是我那句話,你堂兄當天就凍死了。”
“後來呢?”蔣衝越發心急了。“後來,那善人不知從哪裏找的方子,竟把你堂兄的病給治好了。你堂兄調養了一陣子,又健健壯壯的了。”“後來呢?”
“後來?唉,不知怎麼的,他竟把那善人殺死了,還拐走了善人的娘子。畢竟是小地方來的人,眼淺、心短——哦!小哥,你莫怪,我說的不是你,你一看就是誠厚人……”
蔣衝聽了,心裏極不自在。他堂兄蔣淨雖說從小被父母嬌慣,脾性不太好,但絕不是“眼淺、心短”的人。相反,他堂兄很有些豪氣,時常背著父母,偷拿家裏的錢物幫人。蔣衝自小就得到過堂兄無數幫濟。而別人偶爾出力幫蔣淨一下,他都記在心裏,總要加倍回報。每次他來京城趕考,都托付蔣衝照看自己父母。其實他家有仆有婢,哪裏需要蔣衝去照看?蔣衝也不過每天過去問問安。他堂兄回來,卻總要送他許多京城帶回去的好物事答謝他。那人救了堂兄性命,他怎麼會背恩忘義,做出這種殺人奪妻的事情來?難道那人的娘子十分貌美?堂兄被迷住了?
於是他壓住惱意,勉強笑著問:“店主,您說的那位善人姓什麼?”“姓楚,叫楚瀾。他父親楚員外是這東郊有名的大財主,過了東河灣,那一兩裏地的田產都是他家的。楚老員外已經過世了,子嗣不多,隻有兩個兒子。楚瀾是次子,最慷慨,常行善助人。可惜了這麼一個善人,還不滿三十歲呢。”
這時店裏又進來個客人,葉大郎忙起身去招呼。蔣衝叫的麵也煮好端了上來,他便抓起筷子,埋頭吃麵。堂兄沒有說白話,這家的筍潑肉麵果然十分香滑。他吃著麵,又想起堂兄傳授給他賠笑、點頭、少說話這三樣出門法寶。堂兄自小就有些直心直腸,依著他這性子,恐怕很難沉住氣。會不會是有人吃準了他這直性子,嫁禍陷害他?但若真是遭人陷害,他該逃回家鄉,躲到家裏才對,他去了哪裏?難道已經被人害死了?
想到此,蔣衝後背一寒,猛地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