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南敢如此公然包庇殺害霍景時的凶手，便已不懼與順係軍閥為敵，他知道風平浪靜下就是滔天巨浪，總有一天霍家會將全部的矛頭對準他開火。但就像一個亡命之徒，陸昭南拚死殊殺，孤注一擲，唯一想要得到的戰利品也隻是一個不愛他的女人。
英雄難過美人關，因為女人而放棄江山，終究違背事實的客觀規律，不屬於勢力角逐中，能夠笑到最後的勝利者的特征。
陸昭南非常清楚這一點，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隻在乎羅小魚。
又一個春天到臨的時候，羅小魚再次有了身孕。前線的戰事吃緊，全國各地的勢力，依舊在如火如荼，一刻不停地殺人放火搶地盤，但每次回到陸公館，看著挺著孕肚的妻子，陸昭南總能鬆懈下一身的包袱。
他伏在她的肚子上聽裏麵的動靜，抬起頭笑：“我兒子長大了，在和我說話。”
“嗯，”羅小魚點頭，似乎還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陸昭南的指尖撫平她微皺的眉頭，即使一次又一次地徒勞無功，也從不厭煩。他知道有一個坎，羅小魚是永遠邁不過去，她心裏永遠會內疚，會自責，會悲傷——她永遠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屬於他。
陸昭南計算人心的本事真的是出神入化，看準羅小魚的性子就是吃軟不吃硬，隻要自己持之以恒地對她好，為她付出，總有一天她就算不愛他，也會接受他，到了最後果真如此。比起得到兩情相悅的愛情，他更願意看到她每天的麵容——無論是快樂還是憂愁，鮮媚地活在自己的身旁，長長久久地陪伴他。
但就這樣相互勉強，彼此逃避著過完相伴的時光，絕不是沒有遺憾的。
羅小魚也不知道自己，看不明白自己，在外人的眼裏她已是人人豔羨的大帥夫人。陸昭南因她徹底改變風流的性子，一心一意地守著她，寵著她。陸家的子嗣全都出自她的腹中，原本離心的長子因為那次的驚險變故對她不再排除。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十全十美，昭示著一個屬於這個時代的女人所能得到的最極致的幸福。
然而，羅小魚還是覺得空虛發愁，她如果完全陷入這種幸福，她就是沒心沒肺，但她如果一點不要這種幸福，她也是沒心沒肺。霍景年說得沒錯，她將一輩子生活在矛盾和痛苦中。
所幸，這輩子不會太長，人終歸會死。
死，就是解脫，就是推翻一切，就是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形式。
然而在死之前，她的生命存在形式即是矛盾。她願意矛盾著為他生兒育女，矛盾著與他同生共死，一起麵對好景不久，繁華落盡之後的冷酷風雨。除非冰冷的世事褫奪，她願意選擇性忘記一些東西，接受他對她的愛，他對她的好。
從古至今，有多少人在醉生夢死，有多少人在妥協逃避，有多少人沉陷在生命的泥沼中掙紮，而無法完全尊重自己的靈魂？
有多少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