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希濂的師部出來，卞正中長出了一口氣。應對這種少年得誌，心高氣傲的高層客戶，奴顏婢膝隻會讓其更鄙視自己，適當的激將法可能會起到更好的效果，當然尺度的拿捏具有相當的難度，資深客戶經理也很少采用這種方法，今天實在出於無奈，隻能出此下策。但從結果來看，把仕途視為生命的宋希濂，應該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得失。隻要宋希濂能組織起下關碼頭的防禦，收集渡江船隻，保障後撤部隊有序渡江，再加上烏龍山要塞還能多支撐幾天，這樣南京的十幾萬守軍和幾百萬百姓就有更多人能逃出虎口，自己的使命就能更好地完成了。
天色已經大亮，日軍飛機編隊又開始在南京上空肆虐。中山北路附近主要是碼頭工人的生活區，百姓早已經逃得無影無蹤，密密麻麻的低矮窩棚被炮火炸得一片狼藉，到處騰起熊熊大火。繡球山上的一處高射機槍陣地被日軍飛機的炸彈命中，彈藥發生了殉爆，機槍零件、工事碎片夾雜著士兵的殘肢四散飛出很遠。
卞正中等人趴在一個彈坑裏躲避著飛機的轟炸，航空炸彈巨大的爆破力，把彈著點附近五十米的物件全都支離破碎地送上了天空，大地在劇烈地震顫著。卞正中是第一次嚐到航空炸彈的威力，感覺心髒都快被震碎了，他驚恐地把頭埋進泥土裏，恨不得把整個身體都埋進去。就在幾個人狼狽不堪的時候，平時基本處於啞巴狀態的書生，突然一個箭步躍出彈坑，雪白的書生臉變得無比猙獰。他滿眼血紅，臉上的肌肉扭曲變形，舉起狙擊槍對準呼嘯而過的日軍飛機，“砰”“砰”……一口氣射空了彈夾。
又一架日軍九六式陸上攻擊機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書生呼嘯而來，機翼上的兩挺7.7mm機槍瞄準彈坑方向，“嘟嘟……嘟嘟……”一陣暴風驟雨般掃射過來。潑水似的機槍子彈在地麵上射出一條直線的碩大彈坑，揚起一連串一米多高的塵土，像巨大的鐵錘狠狠砸在地麵上。更可怕的是，這條要命的彈雨直線如同脫韁的野馬直奔書生而來。
就在彈雨直線馬上要砸到書生的刹那，書生突然四仰八叉一頭仰倒，像死豬一樣被拖進了彈坑。原來，破臉和伍祥彪兩人在最後時刻拚死爬出彈坑，一人抓住書生一條腿，活生生把書生拖了回來。
書生還要掙紮爬起來，卻被伍祥彪一巴掌狠狠抽在臉上，破口大罵：“狗日的！你他媽瘋了，要找死嗎？找死不要搭上老子！”書生不管不顧紅腫的臉，呼地蹦起來，惡狠狠瞪著伍祥彪，怒火像是要從眼睛裏噴出來。伍祥彪被他瞪得心裏一陣發涼，火氣頓時癟了下去，暗道：這小子平時不吭氣，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呀！伍祥彪緩和了語氣，強擠出一副笑臉，想要安慰書生幾句。可是話還沒出口，就見剛剛還滿臉猙獰的書生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淒厲如同鬼魅，連日軍飛機的呼嘯聲都暗淡下去。
卞正中後來才知道，書生朱之熹家境殷實，開戰前他在上海震旦大學物理係讀書，父親是上海震旦大學的教授，母親出身上海富豪之家，家裏還有一個5歲的妹妹，在上海算是顯赫家族。淞滬會戰開始後，他家在徐彙區的別墅被日軍的一枚航空炸彈直接命中，除了他外出參加同學會，一家人一個也沒能從別墅中走出來，包括他最疼愛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