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杯子準備去水房接些熱水回來。剛走到辦公室門口，一個人就與他撞到了一起。水杯裏昨晚的剩水灑了他一身，水杯也摔碎了。
“趙老師，真的很對不起。”那個學生立刻紅了臉，低著頭向他道歉。他挺喜歡這個叫李誌的學生，他在他的課上總是很認真，成績也一直不錯。可能是由於自己本身就沉默寡言的緣故，他對性格內向的學生都有一些好感。他摸了摸李誌的頭，笑著說：“沒關係，趕緊上課去吧。”
他沒想到，他胸前的水漬一直幹不了。
中午的時候，他吃晚飯，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他走到操場，一邊喝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看學生們在操場上打球、遛彎、聊天。他很喜歡這個時刻，一切都感覺很寧靜。
就像暴風雨之前的寧靜。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個不太合適的比喻。他皺了皺眉頭，很快就把這個比喻從大腦裏扔了出去。風吹來，吹到他的胸口。他胸前的水漬一直未幹，感覺是一片冰涼。他沒有衣服可換，便向教學樓走去。
這時，他看到了那條狗。
他吃了一驚。難道它是一路跟來的？它要幹什麼？他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可笑。相似的狗那麼多，他怎麼能肯定是同一隻狗呢？這麼想著，他慢慢地走到教學樓的大門前，站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隻狗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不安起來。右眼又開始劇烈地跳動。但是到了下午上課的時候，他就把這一切都拋之腦後。
下第一節課後，他又看到了那個叫李誌的學生。那個學生正在班主任紅梅老師麵前囁嚅著，低著頭，臉微微發紅，似乎在陳述一件丟人的事情。而紅梅老師顯得很不耐煩，她似乎沒有一隻耳朵在聽那個學生的話，而是在快速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趙老師知道，紅梅老師的孩子生病了，中午的時候被送進了醫院。作為一個母親，紅梅老師現在心煩意亂，根本沒有心思去理會一個不起眼的學生。
紅梅老師走了。那個學生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幹什麼。趙老師聽到了剛才的談話，便走到那個學生麵前。他說：“或許我可以幫你。”
這時他看到了那個學生不信任的眼神。這種眼神讓他有些受不了。他想到妻子現在正在家裏做什麼？吃水果，看電視，回家後還要對他惡言惡語。
他摸了摸那個學生的頭，說：“放學咱們一起走。”
三
李誌進門的時候紅梅老師已經開始講課了。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講。李誌的臉微微發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卸下了書包。紅梅老師講的是數學，黑板上很快就寫滿了各種符號。李誌偷偷拿出那張信紙，心髒加快了跳動。他看到自己左前方的慧慧。她正仰著雪白的脖頸，安靜、專注地聽講。
他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信紙交到慧慧的手上。慧慧是他第一個喜歡的女孩，他把自己的想法都寫在了那張信紙上。他們幾乎沒有說過話，他隻是悄悄地觀察著她，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李誌想，自己的這個舉措會不會有些太唐突了？
這時他的同桌一把把信紙搶了過去。他的同桌叫阿丁，是他最好的一個朋友。阿丁一臉壞笑，把信紙在李誌麵前晃了兩下，低聲說：“這是什麼啊，讓你這麼神不守舍的。”李誌大驚失色，便上去搶。桌子和椅子同時發出了噪聲。紅梅老師嚴厲地朝他們說：“你們注意點。”李誌隻好氣哼哼地盯著阿丁。
阿丁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看完了信紙上的內容，抬起頭，有些嘲弄地說：“是……給慧慧的？”李誌點了點頭，說：“可以還給我了嗎？”然後又說：“別可千萬別跟別人說啊。”阿丁把信紙還給了李誌，幾乎是動情地說：“放心吧，我不會的。”
李誌沒有心思聽課。他在內心做了無數次鬥爭，自己對自己說，你現在是一個男子漢了，應該學會自己拿主意。拿自己的主意，什麼也不要怕。一切都會過去的。踏出這一步，你就真正長大了。
中午的時候，趁慧慧去食堂打飯，他把信紙塞進了慧慧的語文課本裏。
下午第一節課就是語文課。李誌的心髒已經蹦到了嗓子眼。他看到慧慧慢慢翻開書，鮮豔的信紙從書中滑落。他覺得時間靜止了，全世界隻剩下慧慧的手在移動著，靠近信紙。慧慧的表情疑惑而好奇。她打開了信紙。
李誌使勁咽了一下唾沫。
時針在一點一點走動，似乎有一隻大鳥在李誌的腦袋裏低低滑翔。
慧慧臉紅了，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李誌一眼。李誌急忙用書遮住臉，心砰砰跳動。他把書拿下來的時候，隻能看到慧慧的後腦勺了。他覺得整個教室都能聽到他劇烈跳動的心髒。他有些虛脫地靠在椅子上，盯著語文書上的古代文字發呆。
下課後，李誌看到慧慧拉著要好的女同學上廁所去了。他心神不安，不知道慧慧究竟是什麼意思。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阿虎走了進來。
阿虎一進門就問：“誰叫李誌？”
李誌感覺眼前黑了一下。他知道隔壁班的阿虎一直在追慧慧，但似乎並不順利。李誌看到阿虎這麼快就來了，反而鎮定了下來。他在心裏說，男子漢不會怕打架的，他要是敢怎麼樣我就揍他！他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會如此充滿勇氣。
他走上前去，不卑不亢地說：“我就是李誌。”他悄悄握緊了拳頭。
阿虎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誌，冷笑一聲，說：“好的。放學等著我。”說完就轉身走了。留在李誌愣在原地。他本來以為這一架在所難免，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何攻擊對方的招式。可阿虎卻把這一切無情地留到了放學以後。現在離放學時間還有三節課。
這三節課對於李誌來說太過漫長，漫長到足夠摧毀掉他的所有勇氣。放學後他會做什麼？我會遭遇到什麼？未知的厄運讓李誌越想越恐懼。他感到自己的勇氣在一點一點的流失，像是滿滿的沙袋漏了一個口子。
他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的慧慧，心裏不由得埋怨起她來。為什麼要告訴阿虎？如果想要拒絕我就直說好了，卻為什麼要讓阿虎來介入進來？難道我惹怒了你，非要給我點顏色看看你才甘心？慧慧的美好形象在他心裏也像漏沙一樣緩緩消失。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外表善良清秀的慧慧會喜歡上阿虎這樣的痞子，並且還會告密。他在信的末尾特意注明，希望慧慧不要告訴第三個人。可慧慧讓他失望了。
他覺得自己正慢慢地變成以前那個懦弱的自己，男子漢的形象到最後不過是自己的幻想。他絕望地想，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下課的時候，李誌帶著自己最厭惡的那個自己，也就是最懦弱的那個自己，去向班主任紅梅老師求援。他的恐懼像是一個黑洞牢牢地吸附住了他，他不想再去扮演男子漢的角色了，他現在需要的是為自己的人身安全負責。
紅梅老師很匆忙，似乎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辦。她說：“阿虎威脅你了？”她說：“沒事的，如果他敢怎麼樣你明天告訴我。”李誌問道：“那今天呢？”紅梅老師說：“今天我能有什麼辦法？”李誌說：“我想讓您和我放學一起走。有您在，他們就不敢怎麼樣了。”紅梅老師遺憾地說：“實在不好意思，今天我有急事，必須先走了。你放心，他們不敢怎麼樣的。”
李誌沒有辦法放心。紅梅老師急匆匆地挎上包就走了。李誌顯得垂頭喪氣。
這時他看到曆史趙老師向他走了過來。他端著一個熱騰騰的杯子，說：“或許我可以幫你。”
李誌抬頭看他，看這個平日裏很少說話的老師，發現他幾乎和自己一樣年輕。你幫不了我的，李誌心裏歎了口氣，但沒敢說出來。阿虎除了校長、教導主任和紅梅老師，不會害怕這個學校裏的任何人。
趙老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摸了摸李誌的頭，和藹地說：“放學咱們一起走。”
李誌猶豫了一會，點頭答應了。他真的很為自己今天魯莽的行為後悔。可是他怎麼能想到，慧慧會對他這麼絕情呢？
另外，他清楚地看到趙老師胸前的水漬。
四
阿虎等校車的時候發現了那隻黑狗。
那隻黑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麵相凶狠，齜著尖銳的牙齒，似乎隨時準備撲向他。阿虎對它笑了笑，他覺得這個早晨實在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心煩意亂。這隻狗出現得正是時候。他朝它慢慢地走了過去。
他走近一步黑狗就退後一步。黑狗眼睛中的凶光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的神色。這下阿虎更得意了，繼續向它逼近。他看到他的身影映照在黑狗光亮的黑眼珠裏，顯得無比猙獰。這種感受他很少能感受到。
突然，他躍上一步，一把抓住了狗的身子。狗的身體光溜溜的，十分冰涼。簡直像是抓住了一條蛇，阿虎心裏想。盡管他並不知道抓住一隻蛇是什麼感覺。
黑狗在他手中掙紮著，四肢已經懸空。阿虎用盡力量不讓狗亂動。黑狗張開了血紅的大嘴，牙齒上沾滿了唾液。阿虎覺得很惡心，但他並不想屈服。他像是一個騎手在馴服一匹烈馬一樣地對付一條野狗。
黑狗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到最後徹底不動了，任由阿虎抱著它，仿佛阿虎是他的主人一樣。阿虎心滿意足，他準備放過它。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黑狗朝他笑了一下。
他永遠無法描繪出狗的微笑是什麼樣子，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隻黑狗衝著他笑了一下。他嚇了一跳，鬆開了手。黑狗靈敏地躍到地上，迅速跑開了。
在校車上，阿虎還在想剛才那詭異的微笑。
校車最後要接的是一個叫李誌的學生。校車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李誌的影子。阿虎有些不耐煩地朝司機喊：“師傅，別等他了，開車吧。”司機看了看表，沒有說話，默默地踩下了油門。
到了學校，阿虎已經差不多忘了剛才發生的事。他在廁所裏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的操場，悶悶不樂地想，注定又是無聊的一天啊。然後他想到了慧慧，不知道她現在正幹嗎呢？如果不是因為慧慧，阿虎早就不來上課了。他之所以每天準時來到學校，就是為了能多看慧慧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