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回去，想重新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沒有完全畫完的《祈禱之手》，想坐著公交車陪安娜由城東跑去城西，就為了吃一頓火鍋，他想再去看一場媽媽的舞蹈演出，即便她早就已經從領舞淪為伴舞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他想跟老朋友再通宵打一次牌，他想和曾經愛過的人再在床上胡鬧一整天。
他還想活。
以自己的身份活。
仿佛看穿他的想法，鞠元用稚嫩的雙手輕輕擦拭著男人臉上的液體，無情地開口：“然而你已經死了。”
她強迫安林將頭轉向另一邊：“你已經死了，你這條命是另一個人給你的。無數人心懷期許，渴望你能拯救他們。”
“而我——”
“別再說你不是他這種話，懦夫。”她捧著安林的麵龐，在他的額上輕輕落下一吻，有血腥的氣息，“你還有許多事該做，那些人為了你願意付出生命，而你呢？對於這條饋贈於你的性命，你又打算是指擁有什麼樣的價值？”
整個空間都在顫動，爆炸聲遠遠傳來。鞠元平靜地站起身，揉了揉安林的頭發，用一種命令語氣說：“你必須救我。”
安林還來不及問出聲音，她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從頭到尾談話都被她一人掌控，等到黑暗降臨，他目中所見隻是徹頭徹尾清晰的黑暗時，安林已來不及提出自己的疑問了。
由於耳罩，安林在幻境消失之後再一次失去對聲音的捕捉。他嚐試著掙紮，藥效過去，至少十指可以用力攥緊。
有什麼東西撞了過來——安林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朝著左邊傾倒，隨著耳罩脫落，爆炸聲驟響，玻璃一片碎裂。手上禁錮打碎，安林將手從一片碎渣中抬起，甩開臉上的麵罩。
迎麵而來是那詭異的藤蔓，他還來不及說話，有人朝他扔來一把槍，有人一個背摔把他從已經倒塌在地上的試驗器皿裏給甩了出去。
“嗷……”
仔細看清，是孔微那大塊頭。
“你就不能溫柔點扶我起來嗎？”
孔微朝他笑嘻嘻比了個手勢，借著藤蔓掩護爬到後麵的管子上麵。
整座實驗室現在一片混亂，有人扔了煙霧彈。安林輕咳著從地上爬起來，立馬感覺身後有人拉住了他手臂。
“是我。”鍾一啟拽著他躲入藤蔓屏障之下，躲過攻擊，簡單利落和他解釋了起因經過，“我們和操控藤蔓的異人苦無達成合作，救你和封邕。”
安林大概知道自己旁邊是封邕和鞠元。
“他們在另一邊。封邕能力失控，我必須在他身邊。”
溫度突然驟降，鍾一啟小聲低咒了一聲：“孔微可能已經把機器破壞了。”
“……嘿，你們進來之前就沒有做過危險評估嗎？”一個能力失控的封邕說不定要比外頭那一群開槍的家夥還要危險！
鍾一啟把他往低溫源推：“所以才需要你在啊！”
就在安林推搡著快要碰到封邕衣角，砸碎棺材一樣的玻璃罩，腳底下突然出現的深淵將她們所有人都一口吞噬進去。
外麵還在開槍的人都蒙了——就這樣一瞬之間，所有敵人都消失的無影無蹤。藤蔓、入侵者——以及三位被封鎖起來的“實驗體”。
空間轉移會讓人眩暈、惡心、腳步虛浮。
安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時候就是這感覺，他有點想吐，像是剛從跳樓機上下來。他手掌心碰到的是碎石塊和泥沙。抬目四望，天色已黑，風吹過來，雪落在了他臉上。
他們出來了。
老汪臉色極差靠在第三個被擊碎的試驗器皿旁，孔微坐在她腳邊，嘴唇發紫，看著像是要凍僵了。
安林站起身後第一件事就是搖搖晃晃走到了鞠元和封邕之間。封邕的玻璃雖然已經被打碎，但內部冰霜結的更加嚴重。至於另一邊——那台實驗艙裏是空的。
“裏麵的女孩呢？”
麵對安林詢問，老汪把手伸了過來。她手心張開，裏麵靜靜躺著那枚令人熟悉的懷表掛墜。
孔微打著哆嗦抱怨道：“媽呀，要不然把這封邕給弄回去吧，我他媽冷的受不了啦。”
安林看了她一眼，他身上穿的更少，基本上就是一條薄薄的褂子，腳上連雙鞋都沒有，到了外麵冷風一吹骨頭都疼。
安林正要開口，忽然肩上一暖，誰將鬥篷披在了他的身上。安林回頭，適應黑暗後雙眼所見是一張猙獰可怖的燒傷麵容。
“你、你是……”
苦無雙唇囁嚅，沉默片刻，還是告訴他：“在下苦無。既然封邕已經被救出了，我也實現了諾言，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