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驚雷不見，百草不見，漫天的紅不見，眼前突然一暗，鋪天蓋地的晦暗湧進來，將宗政的身形淹沒在無聲的黑暗中。
動了動神，宗政還保持著一手刺劍的僵硬姿勢，眼裏無光，從前曾上了海棠純色的薄唇顫抖著，可細細看來，不是唇瓣在抖，而是隱在其中的月貝之齒，不停地上下磕碰著，發出細碎的響聲。“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誰啊？”
恍久，似是大夢初醒般，宗政抬了眼，手一鬆，陪伴他十幾年的寶劍便落到了鋪張著紅色泥土的腳邊，如棄敝履，漆黑如墨閃著星辰之光的名劍星邪在此處蒙上了紅塵之土，濁世之塵埃。
“我殺了百草……”
為什麼，為什麼，他的手上沾著她的血？腦仁在跳鬧，血漿在湧流，有個聲音在他腦海裏飛速旋轉著，“為什麼，為什麼是你，宗政……”一聲一聲，仿佛百草最後的詰問，腦袋似是要炸裂開來，宗政痛苦地抱頭，口中念念不停，似是著了魔障一般，“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可他的手上還沾著她的血，他要怎麼反駁她的控訴？他的空口辯白就像是那時百草的臉色一般，蒼白無力。不是他，他怎麼可能會殺她呢？
耳邊傳來一聲晶體破碎的聲音，宗政麵前的空間，突然有大片大片的晶亮亮的碎片，就像牆壁崩塌一樣，那牆壁上前一刻還映著宗政的影子，待他去看時，便是千千萬萬張他的麵孔，崩散開來，與此時破碎混亂的場景不同，那千千萬萬個宗政在笑，從他眼前唯一的亮光裏。
就像是他站在一麵被打碎的巨大鏡麵前，看著鏡子上映出的他自己的影像。鏡子裏的他在笑，鏡子外的他在哭……
眼底有兩股溫熱淌到了唇邊，宗政一愣，“這是……什麼？”對於二十幾年來從不知眼淚是何種鹹滋味的他來說，除了心底強烈的無措，此刻來自於眼窩的濕熱液體是新鮮而神秘的，下意識伸手去抹，將溫熱冠到指尖上，呈現於眼前，刹那的紅，是開在忘川河畔攝人魂魄的妖冶殷紅，是吊在天際隻餘一縷卻灼人目光的殘紅。
“紅色的……眼淚。”
臉上掛著兩道血色，宗政對著麵前的碎片猛地轟出一拳，頃刻，那映著宗政笑臉的萬千明鏡，便化作了洋洋灑灑一抔飛灰。
沉天血色，灌頂驚雷，劍指百草，血染星邪，鏡裏鉤笑，不間過是一場虛驚幻境。
宗政慢慢平複下來，這不像平時的他，喜怒形於色，因一人而崩泰山，摸上脖頸的傷口，又是這家夥搞得鬼嗎，竟能隨意操控他的情緒，從他的心裏找尋出那唯一一絲容人之情，哪怕隻是將微末之形化於遮天之頂，讓他動蕩至此，果然不可小覷。
當真可笑，他什麼時候也學會那悲春傷秋之人那令人惡俗的流淚之姿了？好一個血淚如柱嗬，那女人她，還不配。
當指尖終於覆上脖頸之時，宗政的動作隨之一頓，完好如初，哪裏有什麼血肉糜爛。
經久，宗政閉上了眼睛，任由黑暗中絲絲縷縷的的惡風刮過臉麵，吹幹眼眶中的濕熱。
可笑，不過寒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