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下）
在鄉政府，曹向東把村裏要交的鄉統籌款結清，到了鄉長辦公室；沒等他坐下，老秘書問道：‘邀功請賞來啦？’曹向東連說：“哪敢哪敢，是來請示點工作。’老秘書說：‘你先別給我找事，我問你，你村裏開山采石的罰款補上了？’‘那事我不知道啊！’‘什麼，不知道？你是裝瑚塗，還是想賴帳？’‘真不知道。當時我沒管事，過後也不去得罪那份人。’“你不去得罪人，讓鄉政府去要？你可知道那是財政所的錢。我拚了老命，把罰款從兩千降到五百，你好，現在賴帳啦！’‘那麼你就好人做到底。那點錢，這麼大的鄉政府還要它幹啥！不是我耍賴，老會計沒記帳。現在老會計不幹了，說是你答應的，你再給找個人吧。’老秘書用手指點著說：‘曹向東啊，曹向東，你不僅賴帳，還訛人。老會計當我麵是說過這話，可與我有啥關係。你在村裏看誰合適，再找個不就完了嗎？’曹向東說：‘這不是要先聽聽你的意見嗎！’老秘書說：‘停，打住！你別放屁工夫又來抬舉我。辛中良咋樣？當然，我隻是給你提供參考。按你心目中的人選自己決定。”鄉婦聯主任從門口經過，看到倆人的神態都不嚴肅，不像有啥正經事，就折了進來，坐在曹向東的對麵，笑著說：‘我說曹村長，不是我當著鄉長麵告狀，你村的計劃生育工作咋沒動靜了。來了一個結育的，在全鄉帶個好頭，就應該再接再勵，發揚成績。’曹向東說：“我們的婦女主任結育，以身作則還不算工作；休養身體要等幾天吧！再到各家去宣傳教育，想見到實效，可是該等幾天唄。”老秘書對婦聯主任說：‘別全信他的，要是發現他們村有計劃外生育，你加倍地罰。記住，罰款別到他手裏。現在他還欠著錢不給呢！你手上有多少錢，替我把財政所的五百塊錢還上，別耽誤年終結帳。”說話間，玲聲響起，他抓過桌上的電話，聽到是專職計生幹事從某村打來的，急切地說有事要向他或婦聯主任彙報。老秘書說：‘你說吧，婦聯主任也在這裏。’電話裏傳出的聲音說：有兩名婦女，準備離境超生，可否任由這種行為發生，如果不許就要強行‘抓人’，但她一人在那裏開展工作，還怕掌控不住局麵。老秘書立馬指示道：“你先不要輕舉忘動，打草驚蛇，鄉裏馬上派人派車，前去協助工作。’老秘書放下電話，對婦聯主任說：‘以後在你開展計生工作時，車隨便你使用。’婦聯主任聽了非常興奮，鄉裏新買的吉普，還沒有人公開享有此項特權；但她一人前去，怕難於完成“抓人”的任務。男同誌去不方便，女同誌去可有誰能勝任此項勞神費力的工作？老秘書對曹向東說：“你村的婦女主任不是在開展工作嗎？暫時放一放，跟車前去協助一下，回頭我在鄉裏再找兩名既有力氣又肯下手的女幹部一同前往。’
曹向東不是騎虎難下，這會兒是有車難上了，但也隻能硬著頭皮和婦聯主任一同上車，奔二玲子家而來。在車上他還想著萬全之策：二玲子萬一‘耍驢’，不肯跟車去抓人咋辦？到了二玲子家，他讓英子快去叫媽媽回來，就說家裏來人找她有事。
英子見有新吉普車停在自家院門前，村中誰家有這份殊榮？她興奮地連蹦帶跳朝四叔家跑去。今天是星期二電視沒有節目，可往四叔家走熱蹄兒的她還是來了，不料撞見四叔要打媽媽一一英子要去爺爺家告狀，被媽媽拉住。二玲子嘴上說著‘沒事’，一手扯著女兒，一手捂著傷處，感覺隆起了包，並且破了皮肉，有血洇出。娘倆扯扯拉拉往家走。
司機坐在車裏，見剛才院裏跑出的小孩拽著一婦女回來了，想必就是要找的人；說是著急，怎麼不見屋裏人出來？他按響了喇叭。婦聯主任看著炕上躺著還在吃奶的孩子，深受感動，這樣的基層計生幹部多麼不容易！她和曹向東聽到喇叭聲走出屋，說什麼也不讓二玲子的丈夫出門相送，能幫著看好孩子，就是對她們工作的最大支持。在吉普車旁，婦聯主任由曹向東陪著等二玲子走來，可是馬上到了近前的二玲子一言不發，卻捂著腦門愁眉哭臉，婦聯主任忙上前一步急問：這是咋啦？英子嘴快，說是讓四叔給打了。曹向東心中樂，瘦驢拉硬屎仔細解釋道：‘計劃生育不隻是婦女不願意，更多的是男人想不開，仗著是家裏人，可不就動了手。’婦聯主任要看看傷的怎樣；二玲子聽了英子和曹向東的話，當著鄉政府幹部的麵也不便說出實情，她躲著不讓看，忙說過幾天就好了，沒啥大事。但她的避讓還是沒躲過熱情的拉扯，惱門的傷情讓婦聯主任吃驚不小：呀！這還了得，趕緊到衛生院包紮一下，這大冬天傷口萬一凍了，或得了破傷風咋辦？豈敢大意！醫藥費鄉裏給報銷。她要給婦女撐腰，尤其是計生幹部。婦聯主任剛從鄉長那裏得了份特權，開始拿雞毛當令箭，她拽著二玲子不鬆手，推著趕快上車，回頭再找打人的人家，好好理論一番，不管什麼關係，打人犯法知道不？曹向東看見四虎媳婦剛好走出自家院門，指給婦聯主任說：‘看見了吧，就是在前麵那個婦女家被打的。’婦聯主任也上了車；車馬上開動啦。二玲子坐在車裏還是捂著腦門低著頭，聞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頭還真有些暈：突然一個刹車，她的身體向前頃去，被早有準備的婦聯主任抱住；她感到心在翻轉，要嘔吐出來，但強忍著憋了回去，眼淚卻嗆了上來。婦聯主任跳下車，對四虎媳婦說：“是你家打人了嗎？看看吧，受傷的人在車上坐著呢！”不由四虎媳婦分說，被婦聯主任推著讓著到了車門前，她扒著車門朝裏看，是大嫂在車裏；婦聯主任吆喝道：‘上去上去！’她被推上了車。婦聯主任隨即擠了上來。吉普車加油提速，拐個彎進了衛生院。四虎媳婦看一眼閉目含淚的大嫂，似乎一下明白了：大嫂，我也沒說不結育呀，幹啥要抓我啊！又怨又屈，她的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婦聯主任下車，招呼醫務人員趕緊出來一一隻要到了這裏，是神仙也由不得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