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伴你一生香(2 / 3)

每天清晨,他總是先虔誠地在佛前添上一柱香,才盤膝坐回蒲團之上,開始當日的早課。他誦經之時,她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的供桌上,凝視著他安然的麵容,傾聽他低沉舒緩的誦經聲。

窗外,花開花仍落,雲卷雲自舒。

他和她的世界,隻在這座佛殿。寂深幽靜的大殿裏,高高地懸起長明燈,終年彌漫著檀香淡雅的香氣。香一支一支地燃盡,她貯滿了銀白的香灰,有誰知渡過了多少靜默的時光?

當初在西方淨土,佛陀盼她開悟,曾對她說謁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夢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她卻總是參不懂、悟不透。

就算是他永遠不知道她的存在,甚至已忘了前世的因果;可是她記得他啊,在她的心裏,他的曾經的柔情,永遠都是那樣清晰。

隻要她始終記得,隻要她能長侍在他的身邊,他記不記得又有什麼關係?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一直潛心研究佛法。清華寺的名聲和他的德行都在日益增長,他成了遠近聞名的高僧,座下弟子極眾。前來禮佛的人有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她被上香人磨娑得越發光亮,隱隱透出深紫的光華。他的麵容卻日漸枯槁,他的胡須,也是在慢慢變白了。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去了四十年。

一個冬日的清晨,窗外,一樹寒梅初綻芳姿。他仍在誦念他的早課,她看著那樹寒梅,竟然有一瞬的失神。三千年前,也是一個冬日,他與她臨樓高坐,共賞園中梅開如雪。紅泥爐上,綠蟻酒暖;錦幄初溫,獸香不斷。末了,他從窗內探出手去,折下一枝白梅,溫柔地插在她蟬鬢之上。

——今夕何夕?

他誦完經了,從靜坐一晚的蒲團上站起來,走到供桌之前,端詳她片刻,居然輕輕地將她捧在了手中。她有些慌張,卻無力閃躲,就這樣被他捧在溫暖的手心之中。

歲月催人,他的容顏已然蒼老,不複當年翩翩少年的模樣。唯有這四十年來,那雙已然布滿皺紋的老眼裏,第一次閃現的毫不掩飾的柔情,仍如三千年前一樣,令她心魂俱醉。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身上雕鏤精細的花紋。她幸福得幾乎暈眩,但同時也隱隱感到不安。他應該是不會認得她的啊,為何會如此異樣?她想要問他,然而,她隻是一隻沉默的香爐。

他捧著她,緩緩走到窗前。突然,他推開窗格,探手窗外,折得一枝玉般冷豔的白梅,輕輕插入她的爐身的香灰之中。

天地間一片靜寂,唯有梅花的幽香沁滿大殿,清冽逼人。

她以為他要說什麼,可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將她又輕輕地,放回到了供桌之上。

一陣寒風乍起,窗外梅花紛落如雪。他含笑跌坐蒲團,合上雙眼,就再也沒有醒來。

年輕的僧侶們奔走相告,無數信徒從四麵八方趕來清華寺,對他做最後的參拜。

他雖逝去,但玉筯雙垂,肌膚尚溫,合目含笑之態,宛然有如生時。或許,他本就是西方淨土一衲子,因為她的緣故,才流落在這汙濁的塵世之間罷。眾弟子在他的遺體之旁,驚訝地發現了他留在人間的最後的一抹痕跡:那隻伴他一生的紫銅香爐之中,斜插一枝如雪的梅花,正徐徐散發出冷幽的香氣。

眾弟子肅然合什,齊聲誦道:“善哉!有所掛礙,而能成佛。火中生蓮華,是可謂稀有。在欲而行禪,稀有亦如是。”遵照高僧的葬儀,人們架起柴山,將塗滿了香料的他抬了上去,由他的親傳大弟子點著了火。他最小的弟子哭喊著,撲到起火的柴山之上,死死扯住他的袈裟,想對恩師作最後徒勞的挽留。蜂擁而上的人們拉住了這悲痛欲絕的小弟子,將他強行帶離柴山。因為用力過猛,小弟子撕裂了他的袈裟一角,一張字紙從夾層中飄然而落。小弟子如獲至寶地拾起那張字紙,人們好奇地問他,字紙上寫著高僧的什麼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