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我看見毛金花這個大傻瓜扛著五床棉被,擠到樓前,把它們鋪在地上。兩個保安扯起一張雪白的被子,對著我正在晃動的雙腳,做出一副舍己救人的架勢。幾位剛從溫泉裏跳出來,腆著大肚子隻穿著三角褲衩的遊客走近保安,一起把被窩拉得像繃床。他們的身體掛著水珠,隻一眨眼就把站著的地方淋濕了。我在心裏暗暗叫苦: 毛金花啊毛金花,你這不是明擺著要我跳下去嗎?

小妖精的手機又響了,她仔細地聽著。直覺告訴我,這是鐵流打來的。她聽了一會兒,叭地合上手機,從人群中撤出去,慌張地往賓館那邊跑。我對著她的背影喊: 快去把你們的鐵經理叫來。她像是被我的聲音絆住了,雙腿一閃,幾乎跌倒在路上。但她畢竟有經驗,聲音嚇不倒她,很快她就穩住身子,回頭掃了我一眼,接著往前跑。這時我才看見鐵流正拉著鐵泉跑過來。

鐵流把鐵泉丟給小妖精,自己躍過幾個路障,以短跑運動員的速度跑到樓前,還沒把氣喘順,就對著樓上舉起雙手,說別別別,千萬別跳,婷婷,我們可以商量。我拿起欄杆上的一隻瓷狗,舉到陽光裏看著。鐵流說我錯了,我不應該砸爛它們,但是必須說明一下,砸它們的時候我喝了很多酒。我晃動雙腳,連看都不想看他,一隻高跟鞋從我的腳上落下去,掉到他們拉開的被窩裏。人群一片喧嘩。鐵流緊張地昂著頭,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應該找理由。他的檢討並沒能阻止我的另一隻高跟鞋,它從我的腳上滑下去,和它的同伴躺在一起。

樓下變得繁忙了,被窩移動著,人群晃動著,好多嘴裏發出更為強烈的驚叫。忽然我聽到一個親切的聲音,從嘈雜的聲音中脫離出來,那是帶著哭腔的鐵泉的聲音,他在大聲地喊我。我扭頭看下去,他站在最前麵,抹著眼淚說,媽媽,我記起來了,那天晚上爸爸是回家了。我說泉兒,這裏不用你管,叫你爸爸說話。鐵流結結巴巴地說,隻要你不跳,什麼條件我都可以滿足你。我說沒別的條件,隻希望你說實話,你在外麵到底有沒有?鐵流低下頭。我說求你別再騙我。鐵流說如果你不跳,那我就認了。

他終於承認了。要不是給他一點兒壓力,他會承認嗎?我把垂著的雙腳收回來踏著欄杆,準備結束這場快要變成真實事件的遊戲。忽然我像被棍子敲了一下,轟地倒到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