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回 萬裏歸人(1 / 2)

盛唐滅亡之後,中華帝國的重心逐漸轉移到東方,對於西北廣袤地域的經營變得越來越弱,悠長的黃河水從此成了胡漢交鋒的見證人。倘使中原王朝足夠強大,它的機構或許還可以對這裏進行如內地州縣一般的治理;可一旦中央政權處在弱勢,這裏便急速的變為或明或暗的割據勢力爭奪控製的地盤。千年以來,這樣的格局始終未有改觀,居住在這裏的人們慢慢的養成了一種不同於邊疆亦有別於內地的獨特的精神風貌。在這夕陽餘暉印照的黃河上遊河道邊,有一個喚作靖遠的古城,是這獨特風貌的一個最典型的縮影。我所講述的綿長故事就從這鮮有人知的古城開始。大清帝國光緒二十年臘月,在縣城鍾鼓樓的垛子下麵,靠著牆根兒盤腿坐著一個臉型瘦削的中年男人,這人雖然倚著牆根兒坐著,從他的裝束來看,卻絕不是無家可歸的浪人,反倒像是個有錢人家的老爺少爺。隻見他著一襲長袍,側身的扣子係得十分工整,頭戴一瓜皮小帽,雖然有些不周正,卻也無傷大雅。他的身邊圍著一大群孩子,個個笑嘻嘻的催著他講故事,旁邊還站著或者蹲著不少大人,似也是為聽這故事來的。中年人看著圍著自己的人群,顯然已經習慣,十分自然的講著故事,什麼說嶽全傳,什麼林總督硝煙,什麼長毛造反,等等。孩子們聽得入了迷。這時,人群中一個青年人發問道:“趙秀才,你知道這麼多,每天都有不一樣的故事,這腦袋裏裝了多少東西,真想掰開看看。”眾人一氣哄笑。趙秀才笑笑,說道:“你但掰開我這腦袋,那跟你一樣的。不過多讀了幾本聖賢書罷了。”眾人正在調侃之際,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走了過來,眾人讓出一個一人寬的間隙。官員問道:“趙秀才,你這麼能耐,縣令大人幾次請你出來做官,你不願意;讓你做幕僚,你也不肯。每天待在這城牆根下,講這些天南地北的故事,有沒有拍拍胸脯,問問自己對不對得起讀過的聖賢之書?”趙秀才看了他一眼,連個稱呼都懶得叫,直接接口道:“聖賢之徒,治世當報國,亂世則致仕。這縣令叫我做這做那,又不合我的心意,幹嘛要曲意逢迎,我看這每天待在這城牆根下與這大小人等議論天南海北,倒不失當世最佳處世方法。倘使哪日朝廷真用的上我,自然也便不是這般景象。”官員不願多言,轉身便走,人群中幾個青年拽住他說:“這趙秀才不給劉大人麵子,我們幾個給,劉大人能夠帶我們進官府嗎,即便做個給縣老爺抬轎子的苦力,那也便是好的。”這官員實是縣裏的主簿,名喚劉會州,家裏也是縣裏數一數二的大戶,在南大街有好幾個產業,多少人巴結他都來不及,可是這趙秀才卻偏偏不理這茬。李縣令一再催促他招趙秀才出山,告訴他隻要這件事辦成了,自己一旦升遷,就給上頭寫條子,把這縣令的位子叫他坐了。劉會州不知多少次像求爺爺告奶奶一樣的請他出山,就差給他跪下了,可是仍舊無濟於事。劉會州正思忖該用什麼辦法引得這趙秀才同意做縣裏的小官兒,袖子卻又被拽了幾次,剛才那幾個人不停地說:“左堂大人,收了我們吧。”“左堂大人,我們什麼都願意幹。”劉會州心中正煩躁不已,甩了甩袖子,不客氣的說了一聲:“讓過。”緊接著歎了口氣,走出人群。幾人還不死心,追出幾步,仍不停喊道:“左堂大人,左堂大人。”劉會州理都不理,向縣衙方向走去。幾人回轉身來,充滿疑惑的對趙秀才說:“我們幾個去給大人做苦力人家都不要,縣令大人和左堂大人多次請你做官你卻不願意,真是搞不懂你。”趙秀才沒有說話,隻是笑笑,搖了搖頭。劉會州剛走,趙家的下人王本跑到趙秀才身前,氣喘籲籲的說:“二老爺,趕緊回去吧,五老爺回來了,情況不太好,家裏人都十分著急,老太太說二老爺主意正,叫您趕緊回去給拿個章程。”趙秀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老五回來是大喜事,家裏隻管好酒好肉擺上,叫我回去能做什麼,我又不會做飯。”王本趴在趙秀才耳畔,輕聲說道:“五老爺是私自逃回來的,怕是知府大人會派人來找他呢。”趙秀才這才感到事情不妙,給王本使了使眼色,假裝平靜的說道:“走走走,咱回家去,喝上好的肉湯子去。”趙秀才的家也是縣裏出了名的大戶,比那劉家絲毫不差,家裏兄弟五個,老大趙世風是家裏的長子,家裏大小事情一般都是他說了算,雖然沒有功名,卻也不失為縣裏的豪強;老二趙世雲便是這趙秀才,早年考了個秀才,卻怎麼都不願意去考進士做官;老三趙世福、老四趙世祿都是老實巴交的漢子,一心隻想著怎麼幫著大哥把家業做大,兒孫輩能出幾個讀書人光大門楣最好;老五趙世本卻打小就不是個安分的人,十八歲上就瞞著家人到萬裏之外的安徽當了兵,一去多年沒有音訊,這次回來卻攪得全家不得安寧。趙世雲回到家裏,看到兄弟幾個麵色凝重,多年未見的五弟站在母親身邊,麵目呆滯,臉上少有血色,眼珠時不時的動一下,好像是在告訴別人,自己還是個活物。再看老母親,臉上還掛著淚,父親不停地唉聲歎氣。趙世雲徑直走到趙世風身邊,問道:“大哥,五弟怎麼了?”趙世風歎了歎氣,說道:“這小子是從隊伍上逃回來的,聽他說朝廷已經把他當做逃兵處理,估計過不了多久,抓他的文書就能到蘭州府了。”趙世雲朝趙世本冷哼一聲道:“老五,你說你,當年全家人都不叫你出去,你隻管在這裏做個讀書的閑人,你偷著去當了兵。現在可好,私自逃回來,這回要是叫人家抓了回去,小命哪還保得住。”趙世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哽咽著說:“二哥,咱弟兄幾個就你主意正,你倒是給兄弟指條活路,我才剛三十歲,還不想死啊!”趙世雲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淚水的弟弟,心中更是一緊,說道:“你來我房間,咱們商議一下,人多嘴雜,也出不了什麼好主意,反倒亂了你的心性。”趙世本連連應道:“是,是。”此時的他,已把二哥當做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