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任丘，還了朋友的小卡車，在往家裏走的路上，我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這個電話救了我一命。說實話，我是一個完全的唯物主義者，從來不相信冥冥中還會有什麼東西。但是，我今天突然被這個想法鎮住了，我一直在這樣想，這個電話可能救了我一命。我當時為什麼那麼困？為什麼還要毫無道理地堅持不停車？為什麼她突然這個時候來電話？一年多不聯係了，這時候來電話，不是毫無道理，就一定是太有道理了。她到底是我命中的一個什麼人呢？她一定是我命中的一個什麼人啊！
回到家裏，這個問題依然在糾纏著我，玉潤問我，你怎麼了？我說沒怎麼，挺好。
晚飯後，我一個人出來散步，進了一個話吧，我撥通了金馨的手機。我說金馨，你今天中午為什麼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你是在什麼情況下給我打這個電話的呢？她說，我中午有個實驗沒有做完，實驗室的人都去吃飯了，我一個人盯著儀器，正好有點時間，我是突然想到應該告訴你一聲，就跑到樓下，用路邊的IC卡電話給你打的，你問這個幹嗎？我說，我當時正在開車，困得要死，你這個電話很可能救了我一命。她說是嗎？還有這種事嗎？我真的是一激靈，突然就冒出這個想法來，立即就跑下樓給你打的電話，其實我有手機，實驗室也有固定電話，我就是想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給你打電話，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
我說我突然開始信命了，你信嗎？
她說，信。
春節前，我的女兒在華北油田總醫院順利降生了。
春節之後，非典就來了。
從小就聽說過瘟疫的可怕，但是知道那都是曆史，現在瘟疫打上門來了，才知道現在也是未來的曆史，曆史不過是過去了的現在。
我的電話突然響個不停。老解，解老板，解總，兄弟，哥哥，趕緊給我送貨來，要不我去取吧，你在什麼地方，我要八四消毒液，你還有消毒液嗎？怎麼會沒有呢？你一定還有，有多少我要多少，價錢你說！怎麼會呢？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求求你了，給我勻點，咱們是老鄉呢，咱們是朋友啊！我自己用點還不行嗎？你一定有辦法的，求你了好兄弟，好哥哥，庫底子也行，壞了的也行，反正你一定給解決點，今後我們長期合作，什麼事都好說！沒有消毒液有藥皂嗎，碘氟也行，還有什麼消毒的東西，你是我兄弟呀，你不夠意思，不能光顧自己賺錢啊！你賺多少錢是多啊，我一箱給你一千元行嗎？你說多少錢，隨便說，以前算我對不起你……要貨！要貨！要貨！現金！現金！現金！
我真是哭笑不得，好像我突然之間變得極其重要，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找我，以前在新疆求過的經銷商都反過來在求我，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些人有印象，有些人沒印象，他們都哭著喊著要給我錢，要多少給多少，不要就是不夠意思，就是對不起他們。我像做夢一樣，被這些電話追的無處可逃，我像一個大富翁，像一個大明星，像一個大領導，更像一個大騙子。
被這些電話煩的正要關機，我突然接到了劉小平的一個電話，她說，她正在回西安的火車上，她帶了一些現金，要去再進點貨。我說，你肯定白跑一趟，你一瓶也弄不到的，全國人民都在找這個東西，別做夢了，就算是廠裏也是有多少存貨才能賺多少錢，我們手裏沒有現貨了，這錢跟我們是無緣的，這就是我們的命，認命吧。
放下電話，其實我也非常遺憾，如果我們在新疆的八四消毒液業務能再多堅持半年，或者幾個月，如果我們再進一批貨，如果我們沒有減價處理庫存，庫房裏還有以往令我們天天著急的存貨，就趕上了這個千載難逢的非典，就會得到一筆飛來橫財。但是，這些如果、這些假設和想象還有什麼意義呢？唯心主義認為，人的命運都是預先定好了的，命運讓你正好趕上或者正好趕不上，這都是非人力的吊詭。
我隻能認為這不過是一件有趣的事，一段經曆，一個話題而已。
中午，玉潤從單位拿回了小半瓶液體，她跟我說，千萬別弄灑了啊，這是我們單位好不容易弄來的寶貝，每個職工隻分了這麼一點，下午我要用它把房子擦洗一遍。我說那是什麼東西啊？她說八四消毒液。我聽了什麼也沒說，隻在心裏想，幾個月前，我擁有的八四消毒液能裝滿一個大浴池，可以用來遊泳。
這就是命運，我又一次想到這句話。非典，這就是我的非典型性命運。
幾年的奮鬥，我又被命運打回了原形，生意失敗了，錢也沒有賺到。我得到的隻是一連串的經驗和教訓，酸甜苦辣我嚐了個遍，但是，我顯然已經不是離開石油城時的我了。
任丘市也不再是我離開時的任丘市了，高樓林立，綠樹成蔭，幾年沒有注意，這個城市越來越漂亮，越來越高大，越來越自信了。油田的小區正在園林化，地麵拆牆透綠，樓頂平改坡工程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
其實，生活的腳步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媽媽，我要吃糖。女兒苗苗已經開始學習說話了。
乖乖，不能老吃糖。玉潤很耐心地哄著孩子。
為什麼不能老吃糖啊？
糖吃多了會肚肚疼。
為什麼會肚肚疼啊？
吃多了就會生蟲子。
為什麼會生蟲子啊？
糖吃多了對牙也不好。
為什麼對牙不好啊？
糖到嘴裏會變成酸，酸對牙不好。
為什麼會變成酸啊？為什麼酸對牙不好啊？
總之，糖吃多了就是不行。
為什麼不行啊？
我是你媽媽，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再不聽話就打你。玉潤終於被這無數個為什麼給逼的沒有耐心了。
為什麼媽媽要打苗苗？
孩子不聽話就要打。
為什麼啊？
不聽話的孩子就不是好孩子。
為什麼啊？
孩子就要聽媽媽的話。
為什麼啊？
不為什麼，這就是生活！玉潤怒吼起來。
這就是生活。苗苗重複了一下這句話，終於不問了。玉潤也總算鬆了一口氣，玉潤本想做一個耐心和博學的媽媽，沒想到被孩子這一連串的問題追得無處可逃，不知道是急中生智，還是惱羞成怒，總之這句話終於止住了苗苗的提問。
這就是生活。可是孩子懂這句話嗎？顯然不懂。我也不知道孩子在學話的時候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為什麼，玉潤經常被苗苗連續的為什麼追得狼狽不堪，最後總是失去耐心，粗暴地說，不要問了，不行就是不行，這就是生活。
有時候，苗苗眼看著媽媽被問得快失去耐心了，就會自己說，媽媽，你別生氣，我知道了，這就是生活，對嗎？玉潤反而會被弄得哭笑不得。
有一次我逗苗苗，說想要她的玩具，她不給，我就裝出要搶的樣子，她一本正經地說，爸爸不能要苗苗的玩具，這就是生活。
她的話讓我一下子愣在了那裏。在苗苗的眼裏，得不到的東西，達不成的願望，沒有辦法的事情，她就會說這句話：這就是生活。
是啊，麵對嬌妻愛女，我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原來這就是生活。
這就是生活呀！
2011年12月初稿
2012年7月二稿
2013年4月三稿
2014年6月定稿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