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說來，我若想要穿越回去，也應當從當初我穿越過來的那片森林裏再穿回去。從弈城去到連齊帝都郊外那片森林，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月才能抵達，隻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那時。
藥坊局，大門兩旁的冬青樹上覆著薄雪，依舊掩不住那青蔥的顏色。我未讓人去稟報，著了一個侍衛帶我進去找沈鏡。
這裏的中藥味充斥著整個院子，廊下是正在忙碌的大夫們，藥爐的白氣同火爐的白煙混在一起，嗆得人直想流眼淚。
我走進了屋子，見著了兩日未見得沈鏡，他正低著頭和萬先生翻動著醫書，配著藥方。他的麵容很是憔悴，眼球裏布滿血絲，好看的眉毛緊皺著，素日紅潤的唇也幹燥破皮，下巴處也冒出了幾根青茬。一旁的萬先生自然也是好不到哪去，隻不過是略微比他精神一些。
我示意讓滿屋子的人退下，萬先生見了我，剛要張嘴說話，見我搖搖頭，癟了癟嘴，便也一同退了出去。
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並沒有讓沈鏡覺得有什麼異樣，他仍舊埋著頭將藥方記在本子上。我站在他身後，用手比量著他的肩，覺得他的肩膀瘦削了好多，眼淚當即流了下來。
沈鏡他……他從來不是一個放鬆警惕的人，而現在，他連周圍的人離開了都不曾發覺，連我站在身後那麼久也沒有動靜。若有天站在他身後的是刺客，那他該怎麼辦才好？
我捂著嘴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我宋漪何德何能，此生能嫁給這樣一個夫君！
沈鏡頭也不抬道：“師父，你幫我看看這一帖藥方如何？”說罷將藥方滑過桌對麵去，手中不停歇又重新在另一張紙上開始謄寫新的藥方。
良久，不曾聽得萬先生的聲音，他終於抬起頭來，見了對麵空著的座位，終於察覺到屋裏的人都已離開。
“沈鏡，我今日給你做了雞米花，你可要回去嚐一嚐？”
我的聲音很輕，落在四周，很久很久，沈鏡都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來，看著戴著麵紗紅著眼眶的我，他終究是應了，他道：“好。”
他知道我要同他說什麼，他在竭力阻止我說出那些話。但有些話，我始終要告訴他的。
“沈鏡，我有一個姑婆，她和我一樣，也是從未來過來的，然後又回到我們那個時代去了。她在這裏的時候，狀況和我一樣，慢慢地，慢慢地衰老，瀕臨死亡。可是後來，她終究是回去了。她便是年將軍的母親，我的姑父。”
沈鏡隻是“嗯”了一聲，牽了我的手，一步步往外走。我知道他不安，我知道他在害怕，他的手微微發抖，手心冒著虛汗。
“倘若你不願意我離開，我是不會離開的。”我攥緊他的手，緩緩道。
我們站在中庭，他步子越來越沉緩，最後緩緩停住。細碎的飛雪自他眼前飄落，他黑色的眸子被垂下的眼簾遮住，他就安安靜靜地同我站在這裏。薄雪覆上了我們的發絲，覆在他玄色的衣，我朱紅色的袍上。
他額頭輕抵住我的額頭，嘴角微翹，月眼彎彎，是一如往常的魅惑模樣，不經意地，眼角卻有一滴淚緩緩淌了下來。
“別怕，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沈鏡輕聲說。
辰兒依舊堅持每晚都幫我梳頭發，小娃娃很配合地在一旁喊“哇，黑頭發越來越多了呢，又梳一梳，黑頭發又變多了耶！”
聽到這些話，我假裝笑得開心，但實際上我知道，這些白發隻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陸子雨隱約猜到了這件事情的不尋常，畢竟我和小白是同時衰老的，這件事情絕對不可能如此巧合。
我將小白的毛理了一遍，準備用濡濕的毛巾將它的眼睛和爪子擦一擦，陸子雨在一旁嘀嘀咕咕道：“我又不是什麼外人，你也不是待字閨中的姑娘，你且將那麵紗摘下來給我看看又怎麼了嘛，難道你見到我竟會害羞不成？”
我搖搖頭，道：“我臉上長了東西，實在是不雅觀，遮一遮總是好的。”
他安靜了一會兒，我沒聽到他說話，便抬起頭看他，他的目光有些戚戚切切，卻又裝作無謂道：“我都知道了，我已經看出來了。”
我手上頓了一下，繼續替小白擦拭，問他：“哦，你都知道了什麼？”
他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蹲下來，摸摸小白的頭，肯定道：“你和小白一樣，在慢慢變老，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反複將帕子絞幹，反複地替小白擦拭。
“對不起，我沒能幫上什麼忙。”陸子雨悲傷地說。
“沒事，”我強顏歡笑道，“不過就是變老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別擔心，沈鏡的藥已經起作用了，不需要多久，我就會恢複了，別說得好像我就要死了一樣。”
說出“死”字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停了一瞬，我從來沒想過，這個隱藏許久略帶沉重的詞就那麼輕易地被我說了出來，帶著尖刺在我心上狠狠地劃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