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生至此，如江河到了中遊
不再有湍急的浪花
亦不再有狹小的偏執
兩岸風光正好
切割機來回切著田野上的金黃
有一些搖曳的風景
曾倒映於我的懷裏
譬如點頭的稻穗，青青的草葉
夜晚從雲層漏下的星光
即使一群蠻橫的魚
也不再攪動水麵上的平靜
此去路途遙遠，還有凶險
懸崖等著跳躍。但可以看見
山頂的缺口處，那棵挺拔的楓樹
那麼多轉黃的落葉
隨風飄落下來，經過山坳，屋頂
來到馬路上，打著轉
總有些什麼東西落下來了
細細碎碎地鋪滿山坡
總有些什麼東西落下來
發絲，膚屑，心裏投下的影子
服帖於大地的沉默和寬廣
（二）
像一道柵欄，從左或從右數
你都處在中間，可以看清源頭
也可以看見去路。有時，無眠之夜
想抽掉其中一根
那些纏繞你的牽牛花，掛滿籽實的豆角
還有和你站在一起的另外一根
它們都要腐爛了
倒向大地的懷抱
特別是微涼的秋風，突破了柵欄
滿地破碎的星光消失在草叢
三十七年，一條決堤的河流
努力保持自己的形態和路徑
兩岸的田野，此季正是金黃一片
多麼好啊，缺失的，落葉
大地上彎曲的事物，一一接近
看似潦草的人生。有了最終的歸宿
（三）
我在一首詩裏等過你
那時，雪還未落下
家門口的池塘蓄滿了水
狗尾巴草在村口搖曳著
是十二月了
北方來的冷空氣將在今晚到達
故鄉的上空
雲層裏酣睡的雪
一大朵，一大朵，全寫著你的名字
好聽的名字，彎曲的名字
飄落的名字
你在店門口忙碌的樣子
玻璃窗隱藏著你瘦小的背影
掉落的頭發。你的臉
昏暗的燈盞照出了它的傷痕
你沙啞的嗓音裏
一定住著一條蟲
它吸走了你綿長的溫柔
波濤之下清澈的河流
今天我又一次獨自回到村莊
可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他們有的在地下，有的在遠方
走進家門的時候
天就下起了雨。我想你
像這冬天的雨砸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