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全生
清明時節雨紛紛。雨後的鄉間土路抹了油一般滑溜。一輛疾駛的豪華臥車經過彭村時，將在路旁玩耍的一個孩子當場軋死。
孩子媽媽撲過來，伏在孩子身上哭天喊地，村民們蜂擁而至，有的揪住司機要其抵命，有的則要砸車泄憤。隨車的項秘書見狀厲聲喝道：“你們也不看看這是誰的車，我們是什麼人！？”
“血債血償，老子管你什麼鳥車鳥人！”孩子舅舅眼珠子血紅，一把揪住項秘書就要揮拳頭。
項秘書怯了：“千萬不能亂來！我這就給你們縣交警隊打電話……”
眾村民火咂咂一片亂嚷：“不能公了！交警肯定會向著你們的！”
項秘書嚇得臉色蒼白，說私了也可以，讓孩子舅舅先開個價。孩子舅舅一張嘴就是50萬元。項秘書試探著還價到30萬元，“這個數我還要向領導彙報，而且你們收錢之後，要出具一份可用於列賬的收據。”
孩子媽媽撕心裂肺的號啕，以及項秘書的“討價還價”，如同汽油潑在眾村民心頭的烈火上，火咂咂又是一片怒吼：“連人帶車先砸扁了再說！”
就在這時，臥車裏顫巍巍走出一個瘸腿老人：“鄉親們，人死不能複生，大家不能莽撞行事啊！”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揮起的木棒、拳頭都停在了空中。
這位瘸腿老人，是經曆過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的著名戰鬥英雄。他被癌症折磨多年，如今醫生說該準備後事了。市委書記聞訊後前往看望，問老英雄還有什麼心願。老英雄說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又臨近清明節，想為他“大嫂”和幹兒子最後掃一次墓。市委書記就讓項秘書用自己的專車，送老英雄前往墓地。可老英雄怎麼也沒料到，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享受公車掃墓，眼看就要到墓地時，竟闖下這樣的大禍！
他要前往的墓地就在彭村後麵。前些年身體尚健時，每到清明節，老英雄都要徒步前來掃墓。經過彭村時，少不了在村民家裏喝水小憩嘮家常。幾十年如一日，與村民們混熟了。而眼下，他一句話就挽狂瀾於既倒，根源卻在於五十年前，在於這一帶盛傳不衰、家喻戶曉的一個故事——那是1948年春天，當時的老英雄還是解放軍的一名汽車兵，那天往炮火連天的前線運送糧食。由於戰事緊急，他兩天兩夜沒合眼了，開車暈乎乎的，結果途經彭村時，把一個在路旁挖野菜的孩子當場軋死。孩子媽媽抱著孩子哭得死去活來。老英雄悔恨得直用拳頭擂自己腦袋。當聽說孩子爸爸死於抗日，作為烈屬的母子倆相依為命時，他痛哭失聲：“我實在對不住你呀大嫂！你任意處置我吧大嫂……”
孩子媽媽抹著眼淚，哽噎著提出了要求：“給我一袋麵粉吧—孩子從出生到現在都沒吃過飽飯。蒸幾個饃饃，讓孩子吃飽好上路！”
當時的軍糧是用布袋裝的，30斤一袋。這樣一袋麵粉，能頂一個孩子的性命？而孩子媽媽堅持隻要一袋，並說前線軍情緊急，催促他快快開車上路。
“抗美援朝”結束後，傷殘在身的老英雄要求轉業到了當地，準備照料“大嫂”一輩子。而當他風塵仆仆趕來看望“大嫂”、贖罪感恩時，才知“大嫂”已在出事當年的大饑荒中饑病而死。那以後，清明節為“大嫂”和幹兒子掃墓，成了老英雄每年都少不了的事情……
臨上臥車前老英雄服了不少止痛藥，眼下藥效已經減退，癌症晚期的疼痛使他滿臉冷汗。此時此刻，他甚至可以忍受病痛的折磨，而不能忍受心靈的震顫：當年的30斤麵粉，現價不過30元，卻“頂”了一條性命；而如今的30萬元，怎麼還擺不平一樁交通肇事？—是糧價漲了一萬倍，還是什麼貶值了一萬倍？
老英雄靠著車門虛喘著，說出了第二句話：“臥車是送我掃墓的，出了車禍我負責。如果鄉親們信得過，日後我送來一生的積蓄10萬元，怎樣？”
蒙蒙細雨中，孩子舅舅說話了，哽噎著的孩子媽媽說話了：“人死不能複生。老英雄，咱們之間不講錢！”
……老英雄不久就去世了。臨終前，他囑托市委書記和項秘書：“要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