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過亥時，後台銅鏡蒙上霧氣。雲裳摩挲著血玉簪的裂痕，簪頭並蒂蓮滲出朱砂，在菱花鏡麵勾出半闕工尺譜。小桃抖開繡著百子圖的帳幔，金線突然崩斷，珠子劈裏啪啦砸在青磚上。
\"師姐，該換裝了。\"小桃聲音發虛，\"班主說今晚排《遊園驚夢》要趕在亥時前收工...\"
銅鏡驀地映出抹水紅身影。雲裳轉頭望去，見月洞門外飄著盞白燈籠，光暈裏有人踩著蹺鞋走過。血玉簪突然灼痛頭皮，等她追到回廊盡頭，隻拾到半張殘破的戲票，日期赫然是戊戌年八月十五。
祠堂方向傳來鍾鳴。
\"當——\"
銅鍾餘震驚飛寒鴉，雲裳數著鍾聲怔住。亥時應鳴九響，此刻卻響了十三聲。更詭異的是鍾擺倒轉，鏽蝕的銅針正逆時針滑向子時。
後台傳來裂帛聲。
雲裳衝回妝台時倒抽冷氣——那件金線牡丹帔風裂成兩半，斷口處鑽出縷縷黑發。小桃癱坐在滿地珍珠裏，指著鏡麵結巴：\"剛、剛才鏡子裏伸出一隻塗著丹蔻的手...\"
血玉簪自發髻脫落，直插入鏡麵裂縫。朱紅液體從裂隙滲出，彙成\"亥時三刻\"四個血字。雲裳突然想起老班主臨終遺言：\"玉簪見血之日，莫望水中月。\"
窗外傳來飄渺唱腔：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是《遊園驚夢》！\"小桃臉色煞白，\"可亥時三刻唱杜麗娘是要...\"
戲台方向驟起濃霧。雲裳抓起燈籠衝進回廊，鞋底踩到的枯葉發出骨骼碎裂般的脆響。穿過月洞門時，燈籠突然熄滅，月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祠堂白牆上——那影子的發髻間分明插著兩支玉簪。
\"雲姑娘？\"
陸明遠舉著德製手電筒出現時，雲裳正用發簪撬動祠堂地宮銅鎖。青年中山裝口袋裏露出半截《新青年》，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血玉簪：\"我在省城檔案館查到，陸月娥的死亡證明寫著u0027酉時溺亡u0027，但守夜人聽見戲台亥時還在唱《冥婚》。\"
地宮石門轟然開啟，陰風卷著紙錢撲麵而來。手電光掠過牆壁，三十七幅泛黃女子畫像懸在梁下，每幅畫旁都掛著褪色的紅綢。雲裳的血玉簪突然開始震動，簪頭指向最深處的樟木箱。
\"別碰鎖頭！\"陸明遠抓住她的手，\"銅鎖澆鑄時摻了香灰，會灼傷...\"
話音未落，雲裳指尖血珠已滲入鎖孔。箱中紅綢包裹著件腐朽的嫁衣，金線刺繡的並蒂蓮下藏著褐斑。陸明遠用鑷子夾起張殘頁：\"是陰陽戲譜！《驚夢》這段的工尺譜倒著寫的。\"
嫁衣突然立起，袖中滑落本焦邊冊子。泛黃的《牡丹亭》扉頁題著\"月娥手抄\"，墨跡間混著可疑的暗紅。雲裳翻開\"尋夢\"一折，見空白處寫滿小楷：
\"亥時三刻對鏡梳妝，倒唱《遊園》可通幽冥\"
祠堂銅鍾再次自鳴。雲裳抬頭望去，子時的月光正透過氣窗在地麵投出八卦陣圖。血玉簪自行飛向陣眼，嫁衣無風自動套在她身上，金線突然勒緊脖頸。
\"快唱反調！\"陸明遠掏出懷表，\"還有十秒就到陰陽交界時！\"
雲裳對著銅鏡開嗓時，嫁衣內襯浮現血色符咒。當她唱到\"生生死死隨人願\"時，菱花鏡麵漾起波紋，映出二十年前的場景：
月娥正在給少女雲鬢插簪，窗外忽然火把通明。族長帶著壯漢破門而入，將月娥拖向掛著白幡的喜轎。轎簾掀開時露出具泡脹的男屍，金線喜服裹著青紫皮肉。
\"讓你在冥婚禮上唱全本《牡丹亭》，是陸家給你的體麵。\"族長將朱砂混進胭脂，\"亥時三刻新人圓房，戲班需唱足三更天。\"
記憶碎片突然扭曲。雲裳看見月娥被鐵鏈鎖在龍鳳棺旁，桃木釘穿透她的琵琶骨。血順著棺槨流進九曲河，河水翻湧著吞沒戲台。
\"哢嚓！\"
銅鏡炸裂的瞬間，陸明遠拉著雲裳撲倒在地。嫁衣金線根根斷裂，化作黑灰消散空中。血玉簪的裂痕擴大些許，簪頭並蒂蓮綻放出完整的工尺譜。
祠堂外傳來雜遝腳步聲。兩人躲進樟木箱時，聽見族長之子陸世昌在咆哮：\"快把戲台底下那口井封死！絕不能讓外人知道當年...\"
箱內突然伸出一隻冰涼的手。雲裳屏息看去，箱板內壁刻滿指甲抓撓的痕跡，最深處嵌著枚翡翠耳墜——和她母親遺物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