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都已成為往事。這不能說是不悵然的。所有的是非功過,黑白對錯,都不再產生任何反響。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蕩不起任何漣漪。誰的痛,誰的傷,誰的歡喜,誰的憂愁,在過往的分分秒秒裏,都是那樣鮮活地存在過,最後,一切卻都要歸於塵土。
葬在邙山的李煜,是否安眠,是否依舊憂愁,是否飄蕩在異國的天空不得安寧,是否在渴求一場無關家國無關風月的救贖?無從得知。我隻是希望,他能夠安睡,得一個圓滿,求仁得仁,求愛得愛。
年少的我,對這個命運多舛的文人,並不喜歡。他多情,他也薄情,分明有著那樣好的一個妻子,卻未曾好好珍重。他多才,也有著致命的缺陷,多才多藝的帝王命運都不曾圓滿,並且辜負了太多人。譬如宋徽宗,譬如李煜……他的身上,有著很多我不喜歡的東西,懦弱,涼薄,錯用聰明,苟且偷生。
那時的我,喜歡一切明豔的,決絕的,一往無前的東西。若是當年宋軍兵臨城下時,李煜沒有為了餘生而偷生,反而玉石俱焚,將一身傲骨化作一縷青煙。我必定會對他有更多的感慨。然而,即使是我,也知道那隻是一枚小小的,可笑的心願。李煜,注定就是一個膽怯的人,他的文學細胞,鑄造的不是一副鏗鏘的鐵骨,隻是一具溫柔軟弱的軀體,然後,於江南的煙雨裏,益發柔軟。
可在時間流轉的途中,我在漸漸成長和轉變,這個有著那麼多缺陷的詞人,慢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像是一尊精致的,潔淨的玉雕,盡管太過細膩,依舊曾驚豔了許多時光。他工於書畫,精通音律,醉心詩詞,驚才絕豔,他的生命雖然短暫,可藝術的生命卻永遠年輕、豔麗、光彩奪目。千年的時光流淌而去,藝術世界裏的他依然栩栩如生,蘭芝玉樹般地活在後人的心目中。
在詞的天地裏,他是一代宗師,開宗立派,一如裏程碑。在他之前,詞的發展並不夠完善,而他承擔了這個責任,將一種隻堪豔曲的小令,發展成雅俗共賞的文藝作品。此後,才有柳三變,才有蘇東坡,才有秦少遊、才有李易安,才有辛稼軒,才有薑白石、蔣竹山、納蘭容若……這些一個個說出來都覺得文藝至極的名字,實際上有著一個共同的先生。
那就是李煜。
所以,盡管他的人生,充滿了失敗,不得意,卻隻要這一點,就可以傲視帝王。那些站在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人們,雖然可以控製人們的生命,惟獨無法控製的就是人心。李煜的詞,卻可以溫柔那些剛硬的心,柔軟那些在人生中日益茫然的靈魂。我想,這才是李煜詞的意義,我們應該挖掘的意義,這不僅僅是李煜詞,同樣,一切能夠溫暖心靈,完成救贖的東西,都應該獲得應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