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萊嗯了一聲，轉身逆著人流準備離開，蔣弘杉猶豫幾秒，也跟了上去。兩人穿過熱鬧的人群，來到相比之下略顯清冷的蘭德街，飄渺的音樂斷斷續續的自遠處傳來。
蔣弘杉緊跟在辛克萊身後，突然，辛克萊腳步一頓，他轉身對著蔣弘杉問道:“她都說了些什麼？”
蔣弘杉一愣，辛克萊緊跟著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及其生硬，“ 拉比諾維奇夫人，她都說了些什麼？”
蔣弘杉恍然大悟，他告訴辛克萊，拉比諾維奇一家準備移民去法國，話語剛落，就看見辛克萊臉漲得通紅，蔣弘杉正欲開口詢問，辛克萊又轉過身，徑直悶頭向前走去。
蔣弘杉看著他的背影，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任辛克萊這麼一個人走開，他又放不下，隻得快走幾步，行到辛克萊身旁。
“你怎麼了？”
辛克萊搖搖頭，不說話，一股莫名的情緒堵在他的胸口，似愧疚，又似惱怒。
蔣弘杉見狀放慢速度，他落後半步，偷偷打量著辛克萊的背影——活像一根繃緊的皮筋，辛克萊雙拳緊緊握住抵在身側，步伐沉重氣勢洶洶，每一次落腳都好像是在泄憤。
蔣弘杉靜默，他聽著皮鞋跟敲擊地麵發出的陣陣悶響，眼皮不自覺的跟著抖了抖，直到路邊出現一棟熟悉的灰色小樓。
辛克萊停住腳步，回身對著蔣弘杉說道： “你昨天問我，是怎麼知道舒曼教授被捕的。”
蔣弘杉點點頭。
辛克萊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他雙手攀上舒曼教授家的院牆，“跟上。” 說著，一蹬腳翻了過去。
蔣弘杉緊隨其後，落在舒曼教授幾日未曾打理，已顯荒亂的花園裏，他環顧四周，辛克萊半弓著腰走上門廊，打開一旁的窗戶鑽了進去。
蔣弘杉默不作聲，跟在辛克萊身後翻進了舒曼教授家中。屋內一片昏暗，空氣裏泛著淡淡的，腐敗的氣息。
辛克萊也聞到了，他鼻頭微動，依次到各個房間裏去看了看，最後從廚房中收拾出一袋腐壞的果蔬。他將袋口紮緊，放在窗邊，然後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你什麼時候來的？” 蔣弘杉問道。
“你們送完衣服的第二天，我來的時候，客廳裏一片狼藉，水壺也打碎了丟在地上。”辛克萊麵色平靜的回憶道，“然後我就猜到了。”
蔣弘杉心中一聲歎息，他坐在辛克萊對麵，沉默著點點頭。
“但是。”辛克萊揚起下巴，他眼神執拗，毫無掩飾的與蔣弘杉撞在一起。
“當我收拾好一切，像現在這樣坐在沙發上時，卻突然感到一陣慶幸，慶幸被抓走的是別人。而且，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辦法將這份慶幸從心頭抹除。”
辛克萊緩緩說道，目光探究般的鎖定了蔣弘杉，如同一個好勝心極強的人，他評估著，研究著“對手”的神情，哪怕隻是眉間的一點生理性抖動也納入考量的範圍中——隻要辛克萊從蔣弘杉的反應中察覺出一絲一毫的“不屑”或者“不認同”，他會立刻做出相應的反應，比如反駁，攻擊，或是不合作的沉默。
但蔣弘杉隻是沉默，甚至沒有多加思索，他便完全明白了辛克萊此刻的心思。看著這樣的辛克萊，蔣弘杉心頭湧起一絲似乎有些不合時宜的憐惜，他望著辛克萊，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腦袋。
“你幹什麼！”
辛克萊萬沒想到蔣弘杉竟是如此反應，發頂傳來的奇怪觸感讓他不禁打了個激靈，他雙目圓睜猛的向後躲去，撞在沙發背上後又對著蔣弘杉吼道。
蔣弘杉見狀笑眯起雙眼，“沒事，隻是突然覺得這情形似曾相識，好像我來海德堡不過一月，便已經同你翻了兩次牆，隻是拿的是自家的東西，又幫他人收拾房間，倒真的做了回‘梁上真君子’。”
辛克萊眨眨眼，向蔣弘杉投去疑惑的目光，“梁上，真君子？”他模仿著，慢慢用中文複述道，語調奇怪極了。
蔣弘杉失笑，他搖搖頭，起身拿起放在窗邊的口袋，先翻了出去，接著又回頭敲敲窗欞，笑著對辛克萊道:“回家了。”
辛克萊有些意外，看著蔣弘杉的身影消失在窗戶那頭，他咬咬牙，起身跟上。
臨走之前，辛克萊小心的拿了一塊紙板將窗戶卡緊，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視線突然掃過一旁躺椅上放著的書本，猶豫了幾秒，辛克萊伸手將書塞進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