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因麵骨浮出水麵而泛起的陣陣漣漪也終於平靜了下來,湖麵再度回歸寂靜,沒有一絲波瀾。
杜若附著在麵骨上的意識沉默了許久,最終也隻是長歎一聲。
他已經和這具身體,也就是原初摩羯的舊身軀分離了開來,已經不會再體會到那奪人心魄的劇烈痛楚了。
當然,幻痛還是有的。
其實,就在原初摩羯徹底身死的瞬間,他就已經能夠脫離這裏,回到現實中去了。
那一瞬間,他心中有所明悟。他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全程感受了原初摩羯死亡前的片段。
原初摩羯原本隻是一個凡人。他擁有著無與倫比的音律天賦,在他的排簫嗚咽聲中,無人不為之動容。可惜他長了一張醜陋到令人心生恐懼的山羊臉。
他原本可以稱為一名受人尊敬的吟遊詩人,如果他願意戴上一張麵具,遮掩一下他的麵容的話。
他所身處的那方世界,生長的那個年代,是一個對神明崇拜與懼怕的背景。天空中亙古的恒星,雲層間咆哮的雷霆,山體下噴薄的熔岩,這些都是那個時代的人所祭祀的“神明”。
有負責管理世間秩序、時不時降下“懲罰”的“自然神”,就有與之對立的,欺騙、玩弄眾生的“惡神”。
而原初摩羯,因為他那副山羊臉,就被人們打上了“惡神在世間的化身”、“與自然對立的邪念”。連他那美妙的音樂,也成了“引誘人們墮入黑暗的低語”。
但也許正是由於被安上了這些駭人聽聞的惡名,人們堅信,如果殺了這個“惡神的化身”,就會引發災難。反而沒有人敢於“替天行道”,“執行正義”,原初摩羯也因此安穩地活著。
他有心中的驕傲,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什麼“惡神”、“邪念”,甚至,他的內心比大多數人都要善良,也比大多數人都要智慧。
雖然耳濡目染地在一眾對“自然神”的崇拜下長大,但他並沒有對這些“自然神”抱有多大的敬意。他隱隱察覺到,有一種運算規則在演算著這些所謂的“神”,那都隻不過是自然現象罷了。
但他的理念在那種文明年代的背景下,自然是被人們認為“惡神向人間傳播汙穢的知識”。
他沉默了。
他離開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帶著排簫行走世間。
所幸,那個時候,社會的生產力很低,技術的發展也被愚昧的思想限製住了腳步。野外還是有不少野果與小野獸。
原初摩羯靠著還算靈活的身手,獨自生存在野外也不至於被餓死。
他在世間各地行走,希望能夠找到一個不因他的容貌而憎惡他,發自內心地欣賞他的音樂的人。
他相信,總會有智慧的人,不會被“惡神”的說法蒙蔽,欣賞他的音樂,認同他的理念。
他太孤獨了,他渴望著夥伴。
他也是個正常人,渴望著眾生渴望著的一切美好的情感。
就這樣,走走停停,他幾乎跨過了半個大陸。
雖然沒有“惡神”,但是,當時大陸上,還是有不少猛獸出沒。他在野外趕路時,也會盡量選擇臨近城池的地方,保證自己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