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日開始,孟鶴堂就坐在不遠處的茶樓裏,毫無遺漏的俯瞰著荷塘周圍發生的一切。
他的存在並不是什麼秘密,因為除他之外,還有其他權貴也在暗中觀察,凝視著風雲變幻,等著看下一個走入湖心亭的人,能否吃下周九良這條大魚。
金陵局勢早已到了牽一發動全身的地步,清荷皖擺下的一盤棋,挑戰的豈止是棋藝大家,更是金陵所有人上人。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嘿,這位兄台,把酒給我。”
周九良突然抬起手,氣勢洶洶一揚下巴,朝放置在石桌上的酒壺努了努嘴,示意何九華趕緊把酒拿來。
何九華看他這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死樣子,啞然失笑,剛想遂了他的願,沒想到涼亭外突然傳來騷動,緊接著百姓們迅速朝兩邊退避,很快由禁軍護持著,讓出了幾個身穿宮廷內侍服飾的人。
“謔,魚上鉤了。”
何九華推了推周九良胳膊,意味不明的呢喃一句,而周九良僅僅隻是抬了抬眼皮,與他一起望向那些漸行漸近的內侍,還有一個跟在旁邊的禁軍副統領,張九泰。
張九泰入朝數年,立功無數,可惜文帝始終對來自德雲山的九字智者心存芥蒂,寧願讓資質低於張九泰的人穩穩坐在大統領的位置上,也不肯讓張九泰總管禁軍,所以他至今仍是副統領。
周九良的目光略過所有人,唯獨在張九泰麵前停留。
在那段飛花飄絮的學藝時光裏,張九泰對於周九良來說並不陌生,似乎這個師弟總是遠遠看著自己,又想靠近,又怕唐突,眼中滿滿都是對師兄的仰慕,也有絲絲怯意。
終於在周九良發現他,並主動與他說了一句話之後,張九泰才開始鼓起勇氣、光明正大走到周九良的視線中,然後更加努力,想要追上那振翅的鯤鵬。
周九良是他想要超越的目標,明明如同天上驕陽一般刺目,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分取一絲絲溫暖。
一別經年,相對無言,周九良看著張九泰一步步走來,竟然輕輕笑了笑。
張九泰與他目光交彙,麵對這一抹久別重逢的笑容,也是十足十的愣了愣,或許連他也沒想到,周九良竟然一看見自己就笑了,隱約有些受寵若驚。
他還以為這麼多年沒見,周九良早就忘了自己這個執拗的想要打敗他的師弟。
好久不見,師哥。
於是張九泰也微微一笑,眸光湧動之間,向周九良傳遞出這樣一句話。
湖畔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周九良緩緩站起身,繞過涇渭分明的棋盤,坦然站在眾人目光聚集之地。
直到內侍總管真正站在麵前,笑眯眯一甩手中拂塵,雪白塵絲輕輕巧巧搭在臂彎,朝著兩人頷首示意,之後開門見山。
“奉陛下口諭,召周小先生入宮麵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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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口諭,召周九良入宮。
何九華目送一行人走遠,默默收了棋盤,離開清荷皖,在離皇宮最近的一座茶樓上點了一壺大紅袍,然後一邊觀賞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景,一邊心平氣和等待著周九良歸來。
不知樹上的夏蟬嘶鳴了多久,也不知青石路上走過了多少人,何九華穩穩坐在窗邊,原本灼人的陽光穿過樹梢落在窗沿後,竟然顯得十分溫柔。
細微的呼吸聲逐漸放大,心中某種悸動隱隱作祟,何九華下意識屏住呼吸,用手碰了碰趴在窗沿的陽光,就在下一刻,周九良的身影慢悠悠出現在雅間外,像是一隻搖搖晃晃走路的小貓,之後大咧咧坐在他對麵。
心中的擔憂踏踏實實落地,何九華笑了笑,將茶杯推到周九良麵前。
早在周九良出現的那一刻,何九華已經不動聲色的把他打量了一遍,沒有缺胳膊少腿,隻是看起來心情不大好,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周九良斜倚著桌沿,眉間微皺,纖細白皙的手指捏住玉杯,若有所思的沉默著。時不時有涼風拂麵,周九良緩緩扭頭,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投向窗外的遼闊天空,之後又落向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說話,隻有一抹複雜情緒慢慢浮現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