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個個拔除朝中勢力,丞相一黨將失去所有轄製,直追皇權,恐怕到了那時,我最後要殺的人就是我自己。所以,不如趁現在把他們都養肥一些,最後再一刀斬個幹幹淨淨。”
周九良話外之意其實不難明白,他已經動了心,決定要一點點撤離這個朝堂。
可是像他這樣處於高位的人,想要毫發無損的全身而退,幾乎算是不可能的事情。到底怎麼個撤離之法,撤了之後又要如何安排,全都是個問題。
“……相爺看得透,這很好。”
尚九熙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挑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回答。
說到底,路是周九良自己選的,將來也要他自己來走,身為他的同門兼友人,隻管祝福他就好。
其餘的事情,多一分都是逾越。
周九良懂他的欲言又止,也笑了笑,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廣袖中掏出一個破舊的木馬玩具,輕輕放在靠近尚九熙的位置。
尚九熙鬧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拿起來左右翻看,挑了挑眉,打趣一句。
“相爺這是童心未泯?”
周九良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遠,猶如濃霧漫過山崗,將原本清晰明朗的湖光山色都變得模糊不清。
“當年我與九華一同離開德雲山,路過一個瘟疫肆虐的村子。但凡有些力氣的人都跑光了,隻留下老弱病殘在村中苟延殘喘,他們求我幫忙,求我救命,於是我給了他們一些毒藥,算是解救他們。”
他緩緩開口,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也像一口幽深沉寂的古井,藏著無奈,也藏著微不可察的迷惘。
“此生已是痛苦不堪,不如早早了結,也能少受些罪。”
“你……你這是罔顧他人性命!”
尚九熙聽的心驚,咬著牙嗬斥一句,可他終究沒有下一步舉動,因為像這樣生與死的抉擇,是每一個智者都會經曆的。
他能理解,但不能認同。
“也許吧。我給他們救命的毒藥,殺了所有人,唯獨帶回來一個孩子……那孩子你也見過。”
“……是青果?”
“嗯。我留他在身邊,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曾經做過什麼選擇,也提醒自己……既然連人命都可以輕視,還有什麼是不可以舍棄的?”
尚九熙捏著杯沿,目光一寸寸變得凜厲。
原本這些事情,隻要周九良自己不說,世上沒人能查得出來,可他現在不僅沒有遮掩,反而當著掌管刑部的主官的麵說出來,難免讓人覺得是一種極度輕蔑的挑釁。
“下官雖不及相爺這樣位高權重,卻也是朝廷正封的刑部尚書,相爺今日當麵說這些,莫不是篤定了國法再大,也動不得你周丞相?”
你在蔑視法度,你在藐視皇權,你在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尚九熙咽下了最後一句話,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說,憑著周九良的聰慧,不可能不懂其中的道理。
“尚大人稍安勿躁。今日與大人說起這些,並無惡意,隻是想讓尚大人明白一件事。”
“……相爺請講。”
“將來高山欲傾之時,切莫阻攔,順著推一把便是。”
至此,尚九熙心頭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泛起陣陣鈍疼,尤其在麵對周九良仿佛事不關己一般的笑容時,所有責問的話更加說不出口了。
現在隻是勢頭剛起,已經鬧得人心惶惶,若到將來,周丞相這座高山真真傾倒下來,金陵不知還會有多少腥風血雨。
先不說那些依附於周丞相的官員會怎麼樣,單單是那九五之尊就難以安撫。
孟鶴堂愛他入骨,絕不可能袖手旁觀,可是皇帝一旦介入,若沒有一個萬全之策,事態將走向無法掌控的境地。稍有宵小之輩煽風點火,天下難逃大亂的結局。
跟在周九良身邊的那個孩子,尚九熙至今還記得,半年前周九良聯絡朝中幾位忠心於陛下的大臣,想要設計扳倒禁軍統領張九泰,重新拿回他手裏握著的掌控整個皇城的數萬禁軍。那段時間,全靠青果這個不起眼的小娃娃往來於各個府邸之間,傳遞著不可被外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