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鶴,金陵城。
天光破曉,霧氣散盡,赫然聽聞懸掛在鍾樓上的九龍戲珠金鍾被撞響,渾厚鍾聲如浪排空,迎著旭日東升,一群群飛鳥振翅而起,驚醒了沉眠一夜的南鶴帝都,金陵。
粲然晨曦鋪道,須臾間鍾聲落地,四方回以嘹亮號角,猶如雄獅低吼,宛若蒼龍淺歎,於一片驚雲破霧、滌蕩心魂的聲響中,守城將士列隊舉旗,同時開啟厚重的城門。
細碎塵埃飛散在晨光中,早已在城樓下等候多時的百姓們紛紛動身,開始為一天的生計奔波忙碌。
人來人往自顧不暇,恰在此時,一輛華蓋馬車逆著出城人流,由兩名持刀侍衛騎馬開道,緩緩駛入城門,徑直去往朱雀大街。
藏匿在暗處的各方眼線見到馬車入城,紛紛抽身奔向各自的方向,想將這個消息盡快送到主子手裏。
馬車依然不急不緩,大大方方穿街過市,最終停在一座赫赫府邸麵前。
門口兩座石獅子威猛不凡,鎏金檀木的匾額上,是禦筆親寫的“丞相府”三個字。筆鋒蒼勁有力,加蓋寶印,整座府邸因此顯得莊嚴肅穆。
車中人尚未露麵,早早守在門前的管家已經疾步迎來,先是躬身行過禮,神情極是恭敬。
“相爺。”
馬車中端坐的年輕人,看起來僅僅二十來歲的年紀,窄袖長襟,身上不墜珠玉,周身端的是一派素淡高雅,而那露出袖口的手指纖細白皙,較之麵容更為出彩。
“……嗯。”
年輕人撩開車簾,飄出一聲淺淺回應,之後緩步走下馬車,迎著晨風深深吸了一口氣。
“鍾叔。你先我一步回府,東西可拿到了?”
周九良稍整衣襟,邁步入府,明澈雙眸淡然一瞥,隨口詢問跟隨在側的人。
鍾管家笑了笑,神情諱莫如深。
“到了,後半夜才送來的,已經放在書房了。”
周九良點點頭,隨後轉向書房的方向。
丞相府總是井然有序,其餘人入府之後各自散去,沒有一人跟在周九良身後。
不知名的花香隨風飄蕩,林間翠鳥婉轉啼鳴,一大片嬌豔欲滴的牡丹開的正好,映照得天地都溫柔多情。
周九良穿過假山長廊,走過林蔭小道,斑駁日影落在肩頭,偶然一瞥,正瞧見一名半大孩童急步奔來。
“先生先生!”
孩子跑得臉頰紅紅,隔著老遠就開始喊,周九良淡淡一笑,幹脆停下腳步。小孩歡天喜地,到了近前更是圍著自家先生一陣蹦躂。
周九良拽住皮猴子,順手揉了揉小孩的腦袋,滯留在眼角眉梢的冷漠逐漸消退,終於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溫和。
“青果,不是說過不許在府裏大呼小叫嗎?像什麼樣子。”
說是批評,其實語氣十分輕鬆,正在興頭上的孩子又哪裏會當真?
青果笑眯了雙眼,看上去俏皮又可愛。
“嘿嘿,沒想到先生這次出城,竟然一去就是好幾天。宮裏天天來人,把鍾管家都要愁死了。”
周九良眉毛一挑,並不接茬,攏著袖子繼續往書房走。
青果吐了吐舌頭,蹦躂著跟上去,仍舊嘰嘰喳喳吵個沒完。
“先生您是不知道啊,自打您離開金陵,好像整個京城都跟著忙活起來了。尤其是宮中天天來人,生怕先生一去不回,也不知道今天還來不來。”
說者無心,可惜聽者有意,青果扯了一片葉子拿在手裏耍,渾然不覺周九良神情閃過一絲異樣。
朝中局勢,向來牽一發動全身,周九良出任南鶴丞相三年,從來沒有踏出金陵半步,恐怕這次毫無征兆的突然離京,十日不歸,確實讓不少人不甘平靜了。有人怕他一去不回,有人巴不得他死在外麵。
涼風拂動衣擺,周九良垂眸斂神,素靴緩緩踩在青石路上,直到進入書房才不鹹不淡的開口。
“青果。我回府的消息,想必現在已經傳到宮裏了,把東西備好,去主院等著吧。別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