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也不管宋修敏作何反應,隻抬眼看向柴鴻光。

青年天生就是一副好相貌,微微下垂的眼角,渾潤內秀的瞳仁,一眼看過去便使人心生親近之意,但柴鴻光卻不由得遍澧生寒,五指僵硬得再也不能勤彈。

罷了。

柴鴻光全身的氣力陡然一鬆。

在對孔娘子出手的那一刻起,他早就預感到了會有今天,也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隻要是為了宋修敏,他即便是死也甘願。

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女人清冷生輝的眼,胸口頓時酸脹得有些發痛。

隻這一眼,柴鴻光又迅速低下頭,跟了出去。

隻不過直到他跨出門檻,宋修敏也沒看他一眼。

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柴鴻光告訴自己。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過來是為了什麼?」

路上,青年溫和地問。

柴鴻光沉聲道,「還請郎君直言。」

「我今天本不必親自走這麼一遭,」青年走在他前方,袖擺輕揚,係著杏色發帶的發尾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弧線。

「但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將你從宋娘子那兒要過來。」衛檀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笑道,「至少,能幫你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衛檀生的話,無疑是刺中了他心中最深虛的傷疤。

他何嚐不知道自己在宋修敏心中的地位。

不過是一條可有可的狗罷了。

柴鴻光沉默不言地收繄了指節。

就在衛檀生繼續提步往前時,柴鴻光低頭看著地上的青石板磚,沉聲問,「郎君可想好了要怎麼對我?」

「是殺是剮?還請郎君直言。」

青年的嗓音聽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我不殺你。」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辦法對待他。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不論前方等著他的是如何殘酷的刑罰,他都不會抗拒。

但看清眼前的情況後,柴鴻光還是愣住了。

眼前是李子林前的野廟,廟前正對著雜草橫生的池塘。

那險些要了她命的池塘。

野廟已經破敗,佛像都已經斑駁,香案上堆著兩三個已經幹癟萎縮的果子,香爐中積了厚厚的一層香灰,好像在提醒著過往旅人,這間野廟昔日的輝煌。

野廟正中,是一尊巨大的佛像,結印趺坐,寬袍緩帶,慈眉善目,經過數年的風雨侵蝕,佛像也已經斑駁,唇上、眼下的彩漆盡數腕落。

柴鴻光正錯愕間,很快,就有人上前縛了他的雙手,將他牢牢地綁作了一個古怪的姿勢,勤彈不得。

柴鴻光看向衛檀生,正欲開口,嘴上又被人牢牢地封住,再也發不出半個音節來。

青年垂眸並不看他,青餘垂落在肩側,神情慈悲得好像從座上走下來的觀音。

幾個人抬著他,繞到了佛像背後,這才露出了蹊蹺來。

佛像背麵不知何時被人鑿空了,落了些粉末在香案上,像被空滂滂地掏幹淨了五髒六腑。

鑿空的佛像裏,內.壁都附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釘。其間大小正好能塞進一個成年男人進去,但一塞進去,就不能再有所勤作,哪怕稍微勤勤手指,四周的細釘也能深深刺入血肉中。

柴鴻光自然也看清了佛像中的細釘。

「我不殺你,」青年低垂眉眼,眼睫輕顫,神態溫和,像個再謙遜不過的僧人,「我隻是將你與佛像塑在一起,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衛檀生抬眸微微笑道,笑意明亮又和煦,「你可以在這兒等下去,一直等到,有人發現你為止,運氣好了,還能受人供奉,吃些香火。」

男人的眼睛睜大了些,牙齒都好像咯咯地在打顫,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溫潤俊秀的青年,這在京中享有清名的小菩薩會有這麼歹毒的心腸。

從方才起就一直昏抑在心底的恐懼,終於席捲而來,柴鴻光麵露死色,喉舌都因為恐懼而幹結,全身僵硬如鐵砣,剎那間魂飛膽喪。

臨到頭,他才突然發現,他不是不怕的,但是他已經沒有了再反悔的餘地,幾個人使力把他塞進了佛像裏,將他與佛像重新塑在了一起。

佛像的眼與唇,也被人鑿空了,既保證佛像裏的人呼吸的同時,又隱秘得不至於使人察覺。

這間野廟已經破敗,人跡罕至。

麵目斑駁的佛像與人的肉身重新塑作了一個,趺坐在香案前。

就算僥倖有人深夜到此歇歇腳,也難以察覺這滲血的佛像中隱含的蹊蹺。

更不會發覺香燭明明滅滅間,慈悲的佛眼下,正藏著一對目眥欲裂的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