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修文物的,最重要就是一視同仁,不論是不是名家之作、又或者現在經濟價值幾何,隻要它是穿越時空而來,就是一位古人透過它在對我們說話。古人塑胚、上釉、煆燒,一件瓷器有時要做幾年甚至十幾年,千百年前人家花多少時間和心思,我們現在就一樣得花多少時間和心思,否則就是愧對人家。”
她看安常一眼:“不過這些話我也沒必要對你再說一遍了,你是最懂這些的孩子。你對現在的工作,有沒有和以前一樣用心?”
昨天南瀟雪莫名的一句點評讓安常有些心虛。
但她日夜的摩挲,她綺旎的春夢,都在說明她是花了時間和心思的。
她點點頭:“有。”
“好。”葛存茵滿意:“讓我看看你正在修的。”
安常把葛存茵引入工作室。
葛存茵一眼瞧見工作台上那隻青釉玉壺春瓶,眼睛一亮:“真好!跟位古時美人似的。”
那造型優雅的泥胚是她的冰肌玉骨,那瓷青色的釉質是她所罩的風雅薄衫。
安常舒了口氣。
南瀟雪果然是亂說的。
隻是葛存茵看著看著,眼底的笑意卻逐漸消失,麵容變得嚴肅:“安常。”
老師和老板叫你全名,通常意味著沒什麼好事。
葛存茵問:“你對所修的這件瓷器滿意麼?”
“現在還沒完成,不過……”
安常頓了頓,瞥一眼葛存茵的臉色,“滿意”兩個字是斷然不敢說出口的。
葛存茵:“我勸你推倒重來。”
修複瓷器略好的一點是,不像古書古畫,破了就是破了,損了就是損了,修複師隻得承認自己手法的失誤,沒有第二次補救的機會。
而修複瓷器,泥胚塑得不滿,還可以取下重來一次;顏色調得不滿,或上色筆法不佳,還可以斟酌一番重新上色。
固然沒有一次成形那麼精妙,但,總比拿出一件自己不滿意的作品要好。
安常心跳如雷。
在水鄉的日子太安逸了,也許久沒有高手大師來檢查她的工作了,她懷疑自己是過懶了、過頹了,怎麼她回鄉以來最滿意的作品,一眼就被葛存茵揪出破綻。
而她自己甚至不知道問題出在哪?
她鼻尖沁著細汗:“老師,請您指正。”
葛存茵竟搖了搖頭:“我說不出問題,但這東西出來的感覺就是不對。”
安常一怔。
葛存茵:“我的眼力就到這了,如果……”
她截住話頭沒有再說下去,兩人卻都知道那沒說的後半句是什麼——
“如果能找故宮文物組的人問問。”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葛存茵長歎一口氣:“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你自己琢磨琢磨吧,但千萬別按這感覺再做下去了。”
“我怕廢了你的這雙手。”
******
送葛存茵去車站的路上,安常沒有再遇見南瀟雪。
回到工作室,銅爐裏的焚香照舊,手裏小狼毫磨到光滑的竹製筆杆照舊。
她卻遲遲不能再下筆。
太可怕了,她竟不知自己的問題出在哪。
而第一個向她指明的人,是語調傲慢的南瀟雪。
要去向南瀟雪發問,求一個她哪兒錯了的答案嗎?
安常並不想。
一來她不喜歡南瀟雪的性格,二來她不信連葛存茵都給不出答案的事,南瀟雪真能講清。
就這麼耗到了下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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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常:要不要去找(未來)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