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玉寒回來對她而言無疑是一大助力。一方麵解她心上的包袱，一方麵也能讓太子嘉愈加忌憚。
可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她拐跑了秦國數十萬大軍到趙國來平內亂，此刻公子扶蘇和大將王翦還在城外駐紮著，就算他們等得，消息傳回鹹陽嬴政也等不得。就算嬴政等得，太子嘉恐怕也等不得了。就算太子嘉等得。
她趙陵綰也不再等了。
她已經給了他機會，也明確表示出隻要他肯交出一切兵權並且處理他手下所有謀逆之臣，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她不願骨肉相殘。
可事到如今太子嘉不敢也不能相信趙陵綰這一番說辭。他是太子，如今謀逆已起，他就算苟活於世也沒有再稱王的可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何況，他也未必輸定。
夜已深，趙陵綰以監國公主的身份在正殿批閱政奏。
明麵上看太子嘉的勢力被打壓慘痛。
上至一品大員，下至衙門小吏，近則王宮侍從，遠則邊疆守軍，內有王公貴戚，外有文臣武將，通通都進行了清
洗。然而她畢竟常年不在趙國，官吏隊伍之龐大非她一日兩日可以了解全麵，因此多半靠百裏老將軍等幾位趙王信任的老臣來舉薦參選。她相信這幾位大人，也親自看過了替選人員的資料。
可她不會把一切賭在這些人身上。知人知麵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況且是她不了解的人。
她有秦國數十萬大軍威風凜凜壓在都城邊上，誰逆她意便隻有被大軍如螞蟻一般捏死的命運；她有趙王親口宣旨的名正言順，監國理政，匡扶國弱；她也有邯鄲一戰名動天下的君威，鬼穀神機，戰則必勝。
可千般萬般好，比不上一個男兒身。趙陵綰心知肚明，自古以來，七國之中，從未有女子繼承王位。她也不想做這個女王。
除了太子嘉，趙王還有三個兒子。這三個兒子在趙陵綰回來後恢複了人身自由，都自覺不自覺地每日前來正殿晨昏定省，向太醫詢問趙王病情，趙陵綰也暗自觀察著。
二公子慶，息夫人所出。生性孱弱中庸，卻溫厚端方。太子嘉在秦國為質之時，輔政之責便由他擔當。自古立嫡立長，太子嘉除去，長子便是他。況且息夫人是禦史嫡女，子憑母貴。按理說這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惜……亂世之中，沒有幾兩陰謀和狠辣的君王隻好任人宰割罷了。晚年的趙王便是如此。
三公子玄，曹夫人所出，便是趙慕琅的親兄。曹夫人著實得寵了幾年，連帶著這個兒子也忘了身份張揚跋扈起來。然而趙王病重之後，先是太子嘉掌權，後是趙陵綰監國，他雖張狂卻不愚蠢，懂得韜光養晦，識時務者為俊傑，於是在趙陵綰麵前也和其他兄弟一般，每日來趙王病榻前晨昏定省。
似乎比公子慶要聰明狡詐些。趙陵綰心中默想。又想到趙王最小的那個孩子，公子元。
邯鄲一戰之時，也就是她自幼離宮初次回到趙國。她對公子慶和玄都有印象，雖然忙於戰事卻總歸有所接觸。那時她隻知公子元的存在，卻沒有接觸這位生母低微性子沉默的孩童。
第二次回宮她先見到的是公子玄，討巧地在“長姐”麵前哭訴被太子嘉軟禁的慘遇，公子慶在無辜被軟禁的驚嚇中尚未走出，據說還是在公子夫人的提醒下才從王府趕來宮中見他這位一回來就威風凜凜直闖內宮的妹妹。
而公子元。按理來說十二歲的公子還在公子沒有建府另居，他應該是最先來見她的。難道她這個弟弟卑微沉默到已經無人教管，甚至沒有人提醒他一句？
她那時就早已感覺出不對勁，派人將他帶來，爾後日日觀察，更讓她確信自己的想法。這個孩子，沒有那麼簡單。
她放下了折子，舒了一口氣。
“父王睡下了嗎？”
簾外侍女傳來一聲“喏。”
“收拾了吧。”她似乎漫不經心，說著就要起身。侍女似乎微微一愣，又伸手將珠簾攏至身側，眼見傳說中仙人一般的陵綰公主穿過她的身側，一襲宮裝華貴，一身仙氣飄然。她不敢抬頭去看，隻眼見著那雲卷海珠掐邊的月牙色裙裾以圓潤的弧度掃過光滑如鏡的雲石地麵，慢慢滑出她的視線。
公主若不說那聲“收拾了吧”，她們這些奴才必然不敢揣測公主是出去散個心還是真的回去就寢了，隻能苦熬著等到夜深最後一次更聲落了才能確認主子不會回來繼續處理政務，然後照例收起案上政奏，覆了明火，各自歇息去。
那個侍女一雙明眸瞪著出神，不曾搭話旁邊侍女欣喜的語氣說著公主實在體恤宮人這些話。
夜已深了。她望向正殿之外，垂睫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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