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
門重重合上。
魚星草在屋子裏僵硬坐了幾秒鍾,陡然站起身,狠狠把枕頭摔在門上,“簡雲台,認識你我真是倒八輩子黴了”
氣死了。
這人說話怎麼這麼讓人生氣
什麼叫躲著藏著就安全
這個副本裏哪裏還有安全的地方,一切都被星隕所掌控。龐大的巨型企業滲透生活的方方麵麵,躲著藏著安全個屁。
如果是胖子在這裏,簡雲台會說這種話嗎魚星草心裏有些酸不拉幾的。
但是轉念一想,如果是胖子在這裏,胖子必然不會像他一樣問出那些話。
胖子是無條件相信簡雲台的。
同樣也無條件支持簡雲台的判斷。
魚星草在房間內焦急踱步,理智上想要趕緊離開租房,情感上又擔心簡雲台錯信人,導致最後一個人孤立無援。
嗒嗒
嗒嗒
地板就差被他踏穿了,最終魚星草坐在了電腦之前。眼神定定看著電腦黑屏,指尖輕觸鍵盤上殘留的幹涸血跡。
這是黑客白留下的血。
魚星草抬掌,目光複雜注視著指尖沾染上的血痕,“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摩天大樓中陰雨連綿,霓虹燈的光束之中散落氤氳雨幕。巨大的電子成像在空中怪異微笑著。
“歡迎來到美夢之城。”
“歡迎來到美夢之城。”
“歡迎來到美夢之城。”
有溫柔的女聲,也有充滿磁性的男聲,還有小孩子稚嫩的童聲。每經過一個巨大的電子成像,沙微星都要向車窗外看一眼。
街邊總是躺著很多人。
那些人沉溺在藥物致幻的美夢之中,他們能感受到現在正在下雨嗎
他們能感受到已經變天了嗎
還是說,他們明明已經感受到陰雨擊打在身上的冰涼感,卻仍然沉浸在星隕給他們建造出的精神滿足之中。即便身處滂沱大雨之下,他們也不願逃脫出這個泥沼深淵。
雙手被牢牢銬住,沙微星緩慢地從車窗外收回視線,唇邊泛開一抹冷嘲。
不能這樣想。
不能將罪責推卸給受害者。
底層人民都隻是受害者而已,一開始永生藥劑出現的時候,政府有給人民選擇的權利嗎沒有,所有人強製性被注射藥劑。
當致幻藥物出現的時候,星隕已經通過各類治療疾病的藥劑,牢牢把住了人民的心。沒有人認為這是一種致幻藥劑,在大多數人的有限視野裏,這就是煙草的升級版。
並且還不會像煙那樣可能導致肺癌。
每一個未來曆史書上的轉折點,當它們真實發生的時候,人們往往察覺不到這會帶來怎樣的後果,這隻是普通平常的一天。
永生。
結紮。
藥物。
義肢。
一直到現在的圖靈測試。
星隕謀劃多年,在全民狂歡的假象之中,暗地裏布置有關人類清除計劃的一切。沙微星的社交圈都是富家子弟、權貴後代若不是兩年前女朋友的那場噩耗,也許此時此刻的他,也會像他的社交圈中人一般。
既得利益,然後去剝削他人利益。
像是天邊有一張沾著糖霜的大網,遮天蔽日。這張大網從天而降,狠狠地蓋在城池之上,螻蟻們在網內舔著糖霜,分毫不知自己已經瀕臨窒息。隻有少部分人才能從大網的縫隙中逃竄出去,站在螻蟻之上。
原本,沙微星也可以成為其中一員他已經被擬進了人類清除計劃的白名單。
“我不知道圖靈去哪裏了。”沙微星緩緩閉上眼睛,親手掐斷了鑽出大網的唯一機會。
他不想像逃難一般鑽出大網,他想掀翻大網,咬斷大網,他不想眼睜睜看著人民變成螻蟻而後窒息,更不想成為資本的爪牙。
“你們可以對我用刑。”他平靜說。
車輛前後攔著一扇精鐵所造的隔離牆,牆上的玻璃被打開。
押送沙微星的是星隕的高級警衛,那男人笑眯眯說“您這是在說什麼話,您是沙博士的獨子,我們怎麼可能對您用刑呢”
沙微星緊緊皺眉,心裏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那你們現在是要送我去哪裏”
“待會您就知道了。”警衛依舊笑眯眯,一幅和藹可親,萬事都能商討的模樣。
這種不太好的預感很快應驗。
他們來到了醫院。
沙微星僵硬地站在女人病床前,星隕限製他來醫院的時機,隻有在特點的時間點內,他才能夠見到女朋友。
從前無數次想見,現在卻發自內心地在害怕,從來都沒有像現在一樣恐懼過。
“距離晚上零點還有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是給你最後的反省機會。”沙費內站在門邊,蒼老的聲線一如從前。聲音裏是滿滿的疲憊感“隻要你說出圖靈去哪裏了,你的女朋友就能活。否則零點過後,會有人摘下她的氧氣罩,讓她真正的死亡。”
沙微星渾身僵硬,周身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住。他一寸一寸地回頭,眼睛裏密布紅血絲,“這些話是星隕叫你講的,還是你自己想對我講的”
“有區別嗎”
“當然有”
“”
沉默了幾秒鍾,沙費內背過身去,尾音微顫說“是星隕叫我對你說的。”
他似乎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病房裏的氣氛實在讓人窒息。說完這些話以後,他踉踉蹌蹌扶著牆壁,往外走。
腳步卻陡然頓住。
“爸。”沙微星出聲,兩年來他從未叫出這個字。現在這種情況下,他卻出聲叫住,語帶哽咽說“你究竟怎樣才會離開星隕”
沙費內並未回頭,手掌不斷顫抖。
“我不可能離開星隕。從新曆年開啟的時候,我就已經踏上了這條路。一百三十七年了,你現在要讓我放棄這一百三十七年的努力絕不可能”
沙微星難以置信搖頭,“你現在明明已經進入白名單了啊即便星隕開啟人類清除計劃,你也絕對能活下來”
“可是你還沒有進白名單”沙費內也被激起了怒意,卻自始至終都不敢回頭,“你媽媽當年用生命換你活下來,臨死前都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照顧好你。”
沙微星的母親是難產死的。
死在了新曆年以前。
沙微星對自己的媽媽沒有一點兒記憶,隻是偶爾翻閱家中相冊時,才能從那些歲月的痕跡中找尋到母親留下的身影。
那似乎是一段光輝歲月。
一切都還沒有發生,有的隻是少年白頭的年輕科學家,願意為了科研事業奉獻一切。有的隻是在這條科研道路上沾染淺淡一筆的少女,最終將這一筆化作濃墨重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