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第一章

無名之處,是真的無名,還是被人可疑隱藏或者遺忘?

大夏帝都,兆京。

月黑風高,夜晚的寂靜此刻已籠罩了皇宮千重闕,但重華殿內,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說,你的主子究竟是朕的哪個兒子?”

孟玉綺垂首跪著,玉階之上烈帝端坐於皇位上,他的語氣很輕鬆,卻依然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她抬起頭,不語。

“嗯?”烈帝眉心微蹙,殿上所有人頓時噤若寒蟬。

“是九皇子!”她趕緊說道。

“原來是沐震這小子。”烈帝看了身旁的內丞杜長君一眼,對方立刻心領神會。

杜長君一走,烈帝隨後也離開了禦座,他慢慢地走到她身側,輕抬她的下巴凝視著。

難言驚豔的容貌,隻是有細膩白皙的肌膚,含煙柳葉一般淡淡的眉毛,纖長微翹的睫羽。

但是真像……簡直一模一樣。秀氣柔和的麵容,因為有著故人的影子,竟讓大夏朝至高無上的帝君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子夜時分,一隊禁衛無聲無息地駐入諸山王府。杜長君麵無表情地宣讀了烈帝的口諭:“察諸山王沐震有不臣之舉,即刻押入宗事府待審。”

“臣領旨。”說完沐震鎮定地站了起來,身形挺直,仍是倨傲之態。杜長君一揮手,禁衛立刻上前拿人。

看他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角還噙著笑,杜長君忍不住問:“王爺就沒有什麼話要說?”

“父皇認定的事豈容我置喙?”沐震倒是看得開,輪廓深刻的眉目間一派不以為然,口氣也是滿不在乎,“隻求老師念在昔日之情,多替學生美言了。”

事到如今,美言有什麼用?杜長君暗暗咬牙——

“聰明反被聰明誤!”杜長君恨恨地罵了一句,隨即喝令眾人押著沐震向宗事府而去。

與此同時,重華殿內明燭夜秉,燈火照亮了每一個角落,宮人們魚貫而出,最後殿中隻剩下烈帝與孟玉綺。

她跪,他立。

“你說入宮其實是為代母傳言?”烈帝的語氣帶著一點兒興味,“你的母親是誰?”

她抬頭迎上帝君好奇的目光,定了定神,輕聲道:“家母姓孟,閨名上月下明。”

“孟月明”是已故孝寧皇後的名字。但孝寧皇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孟月明。她清楚地看到烈帝的神色變了,除了驚訝,還有憤怒、希冀,和一點兒傷心。

“原來……你是她的女兒……”他慢慢站起身來,目光更為銳利,更加仔細地在她身上逡巡著,似乎在尋找什麼。

她默默地承受著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探詢,嘴角微微鉤起。烈帝的反應,在她的意料之中。他絕不會對她的身份無動於衷。

“孟玉綺聽封。”長久的沉默後,烈帝忽然下達了口諭——

“孟氏有女,貞靜端恭,封為明妃,即日入宮,賜住逐蘭居,欽此。”簡短的口諭,帶著天子不容違抗的權威,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她張口結舌。

“怎麼,不喜歡這封號?”烈帝嘴角微揚,雖是笑容,卻有種說不出的森然,“這本是要給你母親的。”明,很顯然取自母親的名字。這封號不在既有的德、容、靜、貞四妃之列,分明昭示著帝王給予的某種特權和格外的恩寵。大夏朝暴戾乖張的天子,也曾為了一個人這樣用心。

“臣妾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靜默片刻後,她規規矩矩地叩地接旨,高呼“萬歲”。

次日早間,由杜長君引她前往逐蘭居,到了那裏,隻見大門緊閉,還上著鎖,仿佛是個不祥的禁地。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杜長君下鎖推門,隨後她怔怔地看著裏麵的景色,半晌說不出話來。

蘭花,各式各樣的蘭花,栽於小圃中、石徑旁,又或分盆置於架上。以她的見識辨來,無一不是名種。

此地“逐蘭”之稱,名副其實。

“先皇後與娘娘的母親年幼時就是住在這裏。”杜長君說。

“杜內丞也認得家母?”她覺得杜長君似乎知道什麼內情——當年母親與父親私奔,就由她的姐姐孟月華冒她之名嫁給了其時尚為太子的烈帝。

即為孝寧皇後。母親要她稱那個女子為華姨,言談間每每提起,總是一副欷歔不已的樣子,惹得她也好奇。嫁給愛著自己妹妹的男人,光這一條就足夠人回味了,更不用說她嫁的人是一朝天子。後來在這深宮裏又發生了什麼?孟玉綺很渴望知道。但是杜長君隻是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就退了出去。

有點兒失望,但走進室內,她驚訝地發現無論器具古董或是字畫盆景,種種擺設方位都與年幼時母親所說的一模一樣。

此間陳設,多年來竟絲毫未變……忽然看見案上突兀地擱著一封鑲了紅絲的白紙小箋,她趕緊取來看了,紙上是沐震謀士江文遠的字跡——王爺有難,設計救之。

意料之中。送了一個與先皇後生得極為相似的女子入宮,沐震如此作為,烈帝不心生警惕才怪。不過這倒是個刺探虛實的良機,看看烈帝對沐震的態度究竟如何。

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她將小箋丟進火盆裏,看著它燒成灰燼。

昨夜烈帝曾約她於風波亭會麵,晌午時分杜長君就奉旨來相請了。到了亭中,一見烈帝她立刻跪了下去。

“這是幹什麼?”烈帝正躺在軟榻上看書,瞥了她一眼,視線旋即回到書上。

“臣妾忘了一事未曾講明,此番入宮見駕乃是臣妾處心設計,求陛下勿責怪諸山王。”她伏在地上說。

“哦?”烈帝擱了書,起身笑問,“朕問你,沐震可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不知道。”

孟玉綺心裏有些忐忑——關於她的身份,她沒有告訴沐震實情:她對他自稱是晉州人士,父母被知州的妻舅所害才上京投親,但實際上晉州那戶姓孟的人家早已滿門皆滅,死無對證。

而沐震信以為真,以縱容親屬行凶的罪名扳倒了晉州知州。當然他不是平白無故地為她“報仇”,沒多久他就開始暗示希望她入宮為他做眼線。

最終她入宮,遂了他的心願,同時也遂了自己的。一切似乎天衣無縫,但如果烈帝在這件事上追問下去,必然能找到她的破綻……“那他送你進來就是想投朕所好,意圖不軌!”烈帝忽然一掌拍下,厲聲喝道,“朕已將他關進宗事府,你還想為他求情?!”

天子震怒,一時間四下無聲。

“還是……要求。”許久,她小聲道。

“你拿什麼向朕求情?”烈帝嗤笑一聲。她無言以對。

“今夜朕會留宿逐蘭居。”烈帝忽然說。話題陡變,她愣了一下。烈帝接著道:“等會兒讓長君領你去宗事府。”

“陛下?”

“去看看沐震怎麼樣了,他看見你,自然就知道朕的用意。”他捋了下胡子,忽然笑了起來,“除了你的真正身份,你什麼都可以對他說。”

“臣妾不敢。”她慌忙再度俯下身去。

“朕要你和他說。”烈帝下了軟榻,一手按在她肩頭,“朕有不少兒子,他們都有母妃眼線在這宮裏,倘若獨沐震沒有,未免太不公平了。”

她側頭抬眼,目光與他相接便立刻垂下:“是。”

“去吧。”

烈帝一揮手,結束了這次會麵。孟玉綺誠惶誠恐地拜退,杜長君奉令隨來。

“帝君就是那樣,娘娘不用害怕。”離得遠了,杜長君忽然小聲道。

“嗯。”她低頭應了一聲,清楚地感覺到背脊上一片冰涼。竟是出了一身冷汗。天威難測,喜怒無常是人君必要的素質之一,更何況烈帝性情乖張不定是天下共知的事。但是剛才他的態度還是令她十分意外。

他竟能為了製衡各方勢力,容忍皇子在自己的身邊安插眼線——這也代表烈帝對掌控大局有充分的自信。

這份隱忍,以及那些尚未顯露的,用於支撐這種自信的手段,想想都令人詫異敬畏。

她閉上眼,心中暗自歎息,感受著內心深處那份因恐懼而起的戰栗。

“父皇封了你什麼名銜?才人?昭儀?”宗事府陰森昏暗的大牢內,沐震身在囹圄卻還是一派雲淡風輕,臉上薄含笑意,問她得了什麼封賞。

她站在牢門外,皺著眉頭看著他。

“明妃……”好半天她才小聲囁嚅著回答了,隨即見他神色微變。

“那真該恭喜你。”不是譏諷,卻也不是真心的恭賀,他語氣淡淡的,難辨其中情緒。

“王爺。”她上前想說些什麼,沐震卻先一步開口:“不用擔心,父皇既然能冊封你,自然也不會為難我。”他頓了頓,“將我供出來這件事你也無須自責,你我之間的關係為人所悉不過是遲早的事……”

這番說辭令她暗暗心驚——沐震如此精準地猜測到了她心中的兩點顧慮:一是他能否平安度過這場牢獄之災,二是他會不會因為她將他供出來而震怒。

他比她想象的還要聰明得多……但也不過如此而已,若今日他們兩個易地而處,她一定會做出被人背叛的傷心樣子,好讓“心懷愧疚”的對方更加死心塌地地為自己辦事。

“玉綺?玉綺?”沐震連喊兩聲。她猛地回過神來,目光恰好與他相接,看到他眼底濃濃的失落。他什麼也沒說。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心緒難測,似乎懊悔又似乎痛惜。她覺得有些無措——有的時候她猜不到沐震的心思。忽然他的手穿過欄間縫隙,輕攏她鬢邊亂發:“昨兒傍晚府裏那株‘二喬’開了,可惜……你沒能看到。”

“王爺……”她輕呼了一聲。心裏卻想——

皇家的子弟顯然都善於演戲,要不然此刻沐震這裝出來的多情,怎麼也像真的一樣?

回到逐蘭居時已近黃昏,居內宮人盡在忙碌著為今夜迎駕做準備。她一進內室,立刻就有人上來服侍更衣,轉眼看到原本空著的蘭架上多了一盆蘭花,剛想問就有宮人湊上來說:“這是群芳監剛才送來的,西疆名品‘夢無痕’,花香最是寧心安神,就奴婢所知,陛下隻賜了娘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