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端和笑出了聲,他還真的是抓起一邊上沒有下水的幹茶葉,輕輕的嗅了嗅,而後丟到了茶壺裏,笑著道:
“當年,攻滅楚國的時候,臣還抓到了幾個茶女,她們用腳搓揉茶葉。
人也長的水靈。
可是後來在關中栽種不出來楚地的茶葉,她們就在府中做別的事情了。
這麼想想,也是好些年了啊!”
嬴胡亥點頭,笑著道:“人生如同白鹿過隙,一眨眼就已經幾十年過去了。”
“老將軍?”
“陛下有什麼想問的話,就問吧,老臣都已經一把年紀了,什麼樣的事情都見過的。
而且,也隻有到了老臣這個年紀的人,才敢說真話的。”
嬴胡亥搖頭道:“那有什麼想問的……也不對,朕想問問,老將軍是打算讓王平安上戰場,還是在鹹陽城做一個文官呢?”
“武將總歸是更加危險的。”
楊端和道:“留下幾個孩子以後,他想上戰場那就去吧。
地底下都是親人,到了戰場上的時候,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嬴胡亥最不想說的,就是這個問題。
“朕想讓他在鹹陽城這邊,做點文職,這個孩子以前的事兒,朕也是了解過些許的。”
從生理年齡上來說,嬴胡亥本就不必王平安大多少。
但是,一個已經是坐鎮一國之帝王。
一個,卻還隻是熱血衝動宛若少年的人。
楊端和抿了一口茶,回頭向著院落外看了看,笑道:“陛下,臣其實已經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但是卻沒有人敢和臣說。”
“人都這樣。”嬴胡亥端著茶盅,“朕今天來,也就是陪著老將軍說說心裏話。”
嬴胡亥看著麵前神態平和的楊端和,幽幽歎了一口氣:
“老將軍以尋常姿態麵對生死,已經是很多人拍馬都趕不及的了。”
楊端和笑了笑,放下茶盅,抓了一把茶葉,放在手心裏輕輕的摩擦著,語氣也平緩了許多:
“見過太多的死人了,屍山血海都隻是尋常。
老臣未曾後悔過什麼。
如果有來世的話,就算是不能為陛下上戰場殺敵,那至少也要看到一個太平盛世才好。”
嬴胡亥表情忽然變得凝重起來:“老將軍知道,人死以後,會發生什麼嗎?”
不知道為什麼,原平對於生死看得非常平淡的楊端和,忽然神色凝重起來,眼神也變得有些激動的看著嬴胡亥。
嬴胡亥道:“人死以後,是不能成仙,也不能通過豪華的葬禮,讓自己活過來的。”
原本非常緊張的楊端和,頓時平靜了不少。
“臣很早以前,就知道長生不死,其實就是騙人的。”
說完這話,楊端和和嬴胡亥兩人對視著,過了片刻,兩人都忍不住發出哄笑聲來。
他們說的,是始皇帝嬴政求取仙藥,意圖長生不死的事情。
隻是,那個時候,沒有人敢在皇帝麵前說,這是假的。
嬴胡亥道:“朕聽過一個說法,人死以後,會重新輪轉,變成人。
這就是投胎轉世。
朕許諾你,等你投胎轉世之後,必定可以看到一個太平盛世,看到一個大一統的大秦帝國!”
楊端和微笑著,慈祥的模樣,像是一個鄰居家和藹的老爺爺。
沒有人能想象得到,他是一個執掌兵權,殺人無算,一言決定他人生死的帝國上將軍。
他端起茶盅來,如同飲下烈酒那般一飲而盡。
“臣以茶代酒,敬大一統的大秦帝國!”
嬴胡亥還想說些什麼,但是楊端和的情況已經很不好了,他的疲態,從心髒到體表的肌膚,都透露著衰老的氣息。
禦醫帶著楊端和府邸的隨從,把人抬走了。
但是臨走前,楊端和還是掙紮著,扭頭看著嬴胡亥,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嬴胡亥站起身來,熱切地握住了楊端和顯得很無力的手。
抬著他的人停了下來,嬴胡亥湊近了些許,輕聲對著楊端和說:
“朕會努力的!”
看著楊端和那微不可查點頭動作,嬴胡亥輕輕地把自己的麵皮繃緊些許,這讓他整個人遠遠的看去,就像是嚴肅的青鬆一樣。
過了一會兒,李夭快步走了進來,看著皇帝已經重新坐回到了茶桌邊上,自個兒烹茶。
韓談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上前去侍奉皇帝,反而在一邊上侍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