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確是住在一個老婆婆家,可晚來並無花香也無月光,倒是驀地裏火光衝天,弄得他灰頭土臉,救了老婆婆後,又把身上一大半銀兩都送給她。
酈遜之聽她繪聲繪色描述,而江留醉一臉陰晴不定,想是有隱情。他一向不願探人私隱,徑自站起走開去付茶錢,丟下一句話給他,“你們慢慢聊,我去找花非花,回頭上我家裏再做計較。”酈遜之暗想,得趕緊到路上去截住花非花,同時心底卻有另個念頭在問,會不會多此一舉?
江留醉全身戒備地看著黃衫女子,他不想酈遜之被牽進自己的事中,這一走正合了他的心思。等酈遜之消失在街角,江留醉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黃衫女子托腮凝視他,“我要你陪我練劍。”
“陪你練劍?”
“不錯。我知道你的‘疊影幻步’走起來很好看,不知道若是配上了‘無始無明’和‘過客’劍法,會是什麼樣子?”
江留醉大為吃驚,問道:“你為何熟知我師門功夫!”他心裏明白,他並沒練過“過客”,那是三弟公孫飄劍一貫所使的劍法,縱然如此,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對他們的功夫如數家珍?
等他驚奇夠了,黃衫女子輕描淡寫地道:“我就是知道,你若能贏過我,我就告訴你。”江留醉道:“若是我不想陪練呢?”黃衫女子斜斜地望他一眼,“好啊,那我回去找你的朋友練劍,反正也是一樣。”慢悠悠站起身,並不急走。
江留醉吃驚地按住她,道:“你再說一遍!什麼朋友?”
“嗯,”黃衫女子拖長了音,乜斜著眼望著茶坊外的夜,“讓我想想……她是個很美的女子,武功也不錯。你的架子既然這麼大,我隻好去找她。”想到花非花,江留醉的手不覺已握成了拳:“好,你要練劍,我陪你便是。我贏了,你就放了她。”
黃衫女子頭也不回地朝街上走去,江留醉忙跟上去。她左繞一圈右繞一圈,行路卻極快,如風行水上瞬息無蹤。江留醉不禁佩服起她的輕功,猜想她的身份來曆。過了一個街角,黃衫女子的身子滑了幾分,忽地溜進一條窄巷不見。江留醉心中詫異,快步追上,卻見巷口空蕩蕩的,半個人影也無。他生了警惕之心,站立原地細心地聽了聽,一點動靜也無。
突然,半空裏飄來那黃衫女子的聲音,“你找不到我了嗎?”江留醉一怔,聽出這聲音是由“飄塵寄音”的內功心法所傳出,那黃衫女子的功力的確不可小覷。
他曾聽師父說過,“傳音入密”的心法共分三等,一般的內功高手修煉到一定程度,即可將聲音凝成一線,以旁人覺察不出的極低音傳入他人的耳鼓,是謂“蟻語傳音”。蟻語傳音也分高下,高明者可將聲音同時送出給幾人而不為旁人所知。
比蟻語傳音高一著的為“飄塵寄音”,傳音者可將聲音掠過重重障礙,寄往數丈開外。此法也分好幾等,隻有高手中的高手方能練成,其中的高明者可憑聲音搜索到數裏外欲尋之人,或將聲音寄出數裏之遙而不被身邊人所知。
最厲害的傳音入密心法,則莫過於“天地同聲”。據說極難練成,一旦通過此關,則天地萬物之音皆可隨心去聽,他人若在數裏之內使用蟻語傳音或飄塵寄音,也可一字不漏聽個清楚明白,而更高明者甚至可以中途截音,或是以隱秘之音攝人心魄,控製百畜生靈。此等境界,世間卻難有人能達到了。
江留醉練飄塵寄音已有數月,總不見成效,就懶得多練,更以為“天地同聲”是師父杜撰出來嚇他的。一聽她的聲音,知她人實際在兩條街以外,想不到這黃衫女子傳音的功夫竟然遠勝於他。他心有不甘,出聲問道:“你會飄塵寄音?你師父是什麼人?”隨聲音來處掠過兩條街,依舊不見她的身影。
“你想問候他老人家?日後自會知道。來找我,姐姐給你糖吃。”聲音又遠了,飄忽來去,時東時西,說完兩句再無聲息。好在江留醉曾練過這門功夫,當下快步移到北麵另一條街上,低低地哼了一聲,將一根手指朝著一扇門指了過去。
“哎呀!”黃衫女子叫了一聲,很快又是一片寂靜。江留醉朗聲道:“你不用裝神弄鬼,出來說話。”過了片刻,黃衫女子笑道:“我偏愛裝神弄鬼,有本事就逼我出來。剛才那招是雲行風的‘穿金指’,你怎會認識那個老頭子?為何不用你師父教的武功?”
“你認識穿金指?”江留醉曾有機緣得大俠雲行風傳授這門功夫,造詣已不一般,此時順手使了出來,沒細想是否是師父所授。那女子回道:“是呀,雲行風雲大俠的成名絕技,總該多少曉得。我連你的絕招不都一清二楚?你認輸罷。”
語音未畢,江留醉忽地指向西南方的一棵合抱大樹,厲聲道:“出來!”指力過處,老樹上“噗”地被穿出一個小洞,直通樹後。
黃衫女子尖叫一聲,一塊黃衫破裂,從樹旁飛舞出來。她身形如梭,嗖地竄出,當頭一掌朝江留醉打去。她在風中飄飄然無所依托,掌力來勢卻極猛,至剛至強,不像女子所為。江留醉驚訝於她內力之強,溜溜轉開尺許避其鋒芒。正待再用“穿金指”時,黃衫女子嬌喝一聲道:“用你師父教的功夫!”忽然雙手開合,慢慢悠悠地竟使出一套江留醉極為熟悉的掌法。
但見她雙掌過處,空中似仍留有掌痕,一招數式之後,掌痕如河似帶,劃出一道道曼妙的弧跡。江留醉雖不大會這門功夫,卻從小看二弟南無情練這“佛音掌”到大。他使起這套佛音掌來,比黃衫女子要高明許多,舞時玉練當空,彩橋架雲,對手稍許碰到一星掌痕,便同中掌般吃痛。
佛音留痕,千古遺恨,這是他師父的獨門功夫,黃衫女子如何會使?
江留醉滿心疑惑,等多看幾招後又發覺,黃衫女子的掌法看來極像佛音掌,關鍵處卻含糊拖遝,似而似非。他斷定她學了個皮毛,腳下施展開疊影幻步的身法,雙掌揚起,喝道:“看你識不識得此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