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蒼穹九層天，下有莽荒五方地，七王三帝統大壤，自古悠悠昊日仙。”
“天兒，這首詩說的就是我們大壤當今的流傳下來的故事，萬年以來，不知幾數大能的足跡遍布其中，而能立足當下，也僅有七王三帝十人而已。”
灰白的帳幔隨風飄揚，昏黃的燭光搖曳不定，月光透過窗戶灑在竹席上，男孩袒露著肚皮，發出微微的鼻鼾聲，他手中抓著一本破舊的黃皮紙書，嘴裏不知嘟囔著什麼，顯然沉睡過去。
中年男子青衫及地，他手掌白皙柔嫩，近似女子雙手，緩緩伸出指尖，愛憐地撫過男孩的臉龐。
他沉思片刻，倏然門口篤篤傳來幾聲指叩，才被驚醒過來，小心翼翼地拉過被角，蓋到男孩身上。
中年男子一拂青衫，打開木門，映入眼簾是一名身高足有兩米的黑袍大漢，一雙寒眼讓人觸目驚心，虎背狼腰精芒迸露，此刻卻長身一躬，恭敬地說道：“少主，是離開的時辰了。”
中年男人伸手一托，大漢身軀一頓，再也沒法彎下去。
“黑獒，我早已說過，你我情分，足以兄弟相交，這些凡禮俗套該免了。”他望向無盡大海，鹹澀的海風帶著樹林的清新撲麵而來，“此去危難重重，生死難斷，其實你不必隨我這場，畢竟你我主仆名分，早已在離開紹家那時斷開，留你在此照顧敏兒，我也安心不少。”
“少主！”黑獒皺眉，“寒天宮機關重重，踏入天人境何其之多，既然你還稱我兄弟，我怎能舍你不顧……況且我已留小滿下來，凝心島八百海裏罕無人煙，大妖盡斬，想必小少主會安全等到我們歸來。”
“歸來麼？”中年男子喃喃，複而大笑，“自然，天兒還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呢……我一定會帶阿晴回來。”
“一定。”
他俯下身，伸手撫摸躺睡在門邊的小黑狗，輕聲道：“小滿，替我照顧好天兒。”
他手中浮現出幽幽綠光，沿著小狗的腦袋，一直包裹全身。
小狗在睡夢中舒服地打了個哈欠，砸了咂嘴，黑色的絨毛在男子的手中，隨著搖晃的腦袋不住摩擦。
“少主，這。”黑獒大驚，想向前製止，卻被男子伸手攔了下來。
“你就當我是為了天兒。”
黑獒苦笑不語，隻好作罷。
半餉，綠光緩緩消失，男子站起身子，不舍地看了屋內一眼，歎了一口氣。
“走吧。”
兩道流光衝天而起，隻瞬間便消失在原地。
海風依然，而剩下的，隻一條小狗，和一間茅屋。
紹長天睜開眼睛，神色複雜地看著寂無一人的門外，卻是早已醒來。
他不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他終歸明白，自己父親離去所麵對的困境是如何凶險，他驀然一驚，發瘋地衝進樹林，撒開腳丫在滿是荊棘的樹叢中拚命奔跑，伸展開來的枝條刮破他黝黑的嫩臉，荊條在他腿上劃出縱橫交錯的血痕，他全然不顧，心中的急迫愈加強烈。
一直到了沙灘，他爬上了島上最高的海礁，遠遠眺望著魚肚泛白的天空，淚水傾盆而下。
“啊！”
他朝著天際大吼，凜冽的狂風躁虐呼嘯，他轉過身，無數落葉從他身邊飛舞盤旋。
“父親……”
他絕望地坐倒石礁，身子直直仰倒上麵，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追上父親的步伐，隻能停在這裏，停在這片孤島。
太陽逐漸升起，給浩瀚的天空染上一層蔚藍，風來的時候，雲朵就會產生變化，像雄獅，像猛虎，像飛鷹，如萬馬奔騰，又如峻嶺連綿。
每當這時，他喜歡坐在父親的脖子，展開雙臂，自由飛翔於天空之中，那時候，距離是多麼近，幾乎觸手可及。
可如今，他怔怔的看著自己舉起的手背，無論怎麼抓緊，雲層隨著風勢流動，卻越來越遠他無聲笑了，眼眶止不住的淚水再次劃下，直到潮漲濺起萬千浪花，烈日當空照下。
“嗚嗷。”小狗扒拉著舌頭，不知道從哪裏跑來，對著紹長天的臉蛋，將淚水一一舔拭。
紹長天若有所覺，側頭看到小狗瞪著渾圓的眼珠靜靜看著自己。
“小滿，你是來安慰我嗎？”
“嗚嗷！”
“你知道父親為什麼不要我去嗎？”
“嗷嗷。”
“那是我太弱了。”男孩垂頭喪氣地喃喃道。
“嗚嗚。”
紹長天強扯一絲微笑，語氣輕柔：“我們回去吧。”
他站起身來，一人一狗，在海岸邊上拉出一長一短兩道背影，踉蹌返回，說不出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