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兩人消失不見,他依舊站在鬆樹邊沒有吱聲,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先別說她未曾對他傾心,就是他如今的突厥王之位,也比不過定國候的威名,那個男人手中掌握兵權,位高權重,可以輕易地把突厥攻占下,再無他的容身之地。就連突厥此番的內亂,也與大魏脫不了幹係,大魏軍隊的無作為,他一直都看在眼裏,可悲的是,他無法反抗,還要看著大魏的臉色過日子。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突厥王之位,也變得輕賤起來,一國之王又如何,和奴才並沒有什麼差別。
一樣的狼狽。
他突然想起了與她在晉陽峰頂寺初見,他錦衣華袍、談笑自若,而那傲然而立的絕色佳人,在驚鴻一瞥之間,驚豔了歲月。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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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佛堂中清冷枯寂,陰氣沉沉,斷斷續續的木魚聲在荒涼的夜色中悠悠響起,像是從天邊傳來,迷迷茫茫不知來處和歸路。
青燈古佛,紅顏白發,粗茶淡飯,荊釵布裙,有誰能相信一臉麻木的女子,就是朱家族長的嫡長女,曾經的太子側妃。
嘲諷地笑了笑,這個世上,除了娘親偶爾給她添補一下用度,有誰還記得她?她不過是一個罪人罷了,一個被宗族除名的罪婦,最後還能被允許在家廟中贖罪終老,用族中長老的話說,她該感恩。
是的,她該感恩。因為她盛名在外的祖父和父親,因為她是朱家的女人,盡管身為太子遺黨,依舊能有苟活下來的機會,而不像霏雪和其他侍衛,無聲無息地丟了性命。
隻是,留她一條性命又有何用?日日夜夜,時時刻刻,被回憶裏的不堪和屈辱折磨,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去,省的在空寂的佛堂中讓靈魂日日燒灼。
朱家乃世家大族,作為族長嫡女的她身份高貴,前程不凡,以她的身份,甚至連皇後也做得,隻是她對此從來都是不屑於顧,她的一顆真心,早已經托付在表哥的身上。
然而造化弄人,她非但不能嫁給表哥,還要頂替元意那女人嫁給性情殘暴、喜怒無常的太子,身份還隻是側妃,太子側妃,不過是一個妾罷了,不管她出身有多麽高貴,終究不過是一個玩物,被太子在床笫間肆意玩弄、糟踐,體無完膚。
在盜竊會試試卷之事敗露,被踹掉孩子之後,她恨上了無情無義的表哥,更恨上了讓她遭受苦難的元意。
奪宮之變的那一晚,她設計讓元意那女人墜落山崖,哪怕下一刻會被太子殺死也死而無憾,那不過是姨娘生的賤婢,憑什麼可以得到表哥的愛意、尊貴的生活和父親毫無保留的慈愛。那一切,本來就該屬於她的。
那一夜的混亂沒有人注意到她,她趁機下山,本來以為可以逃脫太子魔爪,誰料她遭遇了這一輩子最大的折辱。她被人搶劫、奸淫,末了還被賣身為婢,那灰暗而沒有未來的日子,是她一生之中都不願回想的痛苦和屈辱,痛徹心扉。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自殺,出乎意料的,她活下來了,最後還被太子部下找到,重新被尊稱為側妃娘娘。沒有了多不勝數的活計和不堪入耳的辱罵,她從一個低賤的下人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娘娘,沒有受過苦日子的人,沒有在絕望中掙紮的人,是無法體會她當時的心境,那是黑暗中的一絲曙光,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盡管回到太子身邊,又是毫無憐惜的折磨,但是她還是堅持下來了,忍受一個人的磨難,享受萬千人的尊崇和卑躬屈膝,她涅槃重生,不再是以前天真愚昧、為愛情義無反顧的女子,她要當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在往後的日子裏,她無數次回想,當初她能忍受那麼多非人的折磨,是因為心中潛藏的得意和優越,元意被她推下山崖而死,而她,卻依舊好好地活著。
所以,當再次看到元意時,她才會在那一瞬間崩潰,她所有的磨難和屈辱,在遇到身居高位且被太子傾心交付的元意時,都變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話和諷刺。
在元意麵前,她永遠都不能抬起頭來。
就像如今,元意是被人追捧的定國候夫人,光鮮亮麗、如魚得水地在世人歆慕的目光中風光地活著,而她卻是作為罪人在青燈古佛之中孤苦終老,終日活在回憶的痛苦裏。
這世道何其不公,明明她元怡才是嫡女,所有的風光和讚譽都該屬於她才對,這賊老天,真是瞎了眼。
這瞎了眼的賊老天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