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懷疑這些店能不能線上支付,因為她身上沒帶多少現金。
而且,在這種地方睡一晚,可能會成為她這輩子的噩夢。
在她發愣的片刻間,耳機裏的搖滾變成了來電鈴聲,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陳非晚。
她接通,沒說話。
“到了?”
“嗯。”
“沒出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
這話聽的她不舒服,她把口罩往下移了點:“這兒沒人認識我。”
陳非晚不做評價,她熬到這會兒眼皮已經快黏住了,沒工夫和她計較,隻道:“去你姥姥那吧,她剛和我通完電話,問你什麼時候到,老人家見不著你一直不肯睡。”
夏藤無語:“都幾點了還折騰。”
陳非晚馬上語氣斜上去:“一大家子陪你耗到半夜,到底誰折騰?”
她踢了一腳地上的石頭粒。
“沒車。”她說。
跟前有個男人在抽煙,煙熏火燎的,她皺著眉往旁邊讓了讓,“隻有三輪。”
陳非晚寸步不讓,“三輪就三輪,去了就別嫌東嫌西。”
眼看又要吵起來,夏藤當機立斷掛了電話。
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感同身受,親媽也一樣。自打出了事,陳非晚起先是心疼她的,可是在她無數次歇斯底裏和莫名發狂後,再多的耐心都能耗到盡頭。
於是兩看生厭,日子在無聲中暴裂,腐爛,心疼變成嫌惡,爭吵無休無止。
再這麼下去,所有人都得瘋掉。
陳非晚和夏文馳商量過後,決定先把她送回老家,避避風頭,也能暫時還他們一個清淨。
……
夏藤看看眼前幽幽閃光的高興旅館,又看看那邊的三輪,一咬牙,拎著箱子去了。
她挑了個帶鬥篷的三輪,看起來比其他的稍微高級一些,起碼能擋風。
車夫長了張極其淳樸的臉,問她去哪兒,夏藤打開備忘錄,把上麵記著的那串地址給他看:“能去吧?”
“能,能。不過到西梁橋得十塊,那邊晚上路不好走。”車夫說完,有點緊張的看著她,似乎做好了被討價還價的準備。
這個年代了,還有這種廉價勞動力。
夏藤“嗯”了一聲,要提箱子,車夫一看,趕緊從座位上跳下來,“我來我來。”
夏藤沒跟他爭,撒手讓他拿。他接過她手裏沉重無比的行李箱,給小心翼翼的扛到了棚帳裏,沒磕沒碰。
夏藤說了句“謝謝”,也鑽了上去。
*
昭縣是夏藤老家,邊陲小縣,她隻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這裏生活過兩個月。
她對這裏的記憶很少,但有些記憶足夠深。印象裏,西梁橋底下的河總是很急,拍岸的水聲夜裏都能聽著,她每回過橋都不敢往下看,生怕掉進去被衝走。
外婆家就在橋頭的高坡上,那時候夏藤一直覺得西梁上住著全昭縣的人,因為頭天晚上見著的嬸兒叔兒,第二天能在街上碰著,第三天又能在公園碰著。
那幾年家家戶戶都有小院,自己種些瓜果蔬菜,養雞養狗,白天晚上都熱鬧得很,鄰裏之間也不關門,搬個小凳兒坐一塊聊天。各家都是平房,條件好些的能翻修成白色的磚瓦房,差些的就是最原始的土胚房,外婆家便是後者。每逢下雨,夏藤都擔心房子會不會化成一灘泥水。
不過聽說後來陳非晚回來給裏外都翻新了一遍,夏藤再沒回來過,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兒。
關於昭縣,她記得的就這麼多。說是老家,其實她並不熟悉,這裏的人和事,都與她真正生活的地方離的太遠,城市發展落後,消息也很閉塞,沒成想,現如今倒成了對她來說最安全的地方。
她長得漂亮,且極富個人特色,不說絕美,但絕對是讓人忘不了的那種。老天爺賞飯吃,演技仿佛是天賜的禮物,拍了兩部文藝電影,小火了一把,網上風評很好,誇她清純又有不同於年齡的性感,正值最美好的十七歲,可塑性很高,前途一片敞亮。
她的青春是閃著星輝的,璀璨又令人生羨,好像天生就該在燈光下活著。她享受那些充滿愛慕的眼神,喜歡眾人癡迷於她的模樣,它們誘人而純粹,讓她蓬鬆,心跳加快,像踩在雲端,如夢似幻。
有時夏藤就在想,是不是她太過順風順水,所以才會在那樣輝煌的時刻從高處跌落,重重摔進泥潭裏。
出事前一天,她本來在談一個大導演的本子,是部極具話題性的影片,競爭相當激烈。夏藤名氣雖不如同期競爭者,但她是最符合角色概念的,不出意外,這部電影可以把她的身價翻倍,讓她的口碑從此樹立起來。
可惜,風暴席卷而來的那一刻,她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徹徹底底的卷入浪潮之中。
關於她的醜聞事件,話題熱度居高不下長達一個月。她是新人,腳跟都還沒站穩,而對方的背景人脈都牛逼哄哄,碾死她比碾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輿論本就是可操控的,營銷號爆料,造謠被當做“事實”全網轉發,吃瓜群眾與道德標兵再齊齊上陣,所有矛頭都指向她,她發出的公關文在巨大的輿論麵前不堪一擊,反而被看成“又當又立”的經典行為,人人恥笑。
營銷號為了博關注一天恨不得發十條,罵聲愈發壯大,而圈內的都知道她惹了誰,沒有人為她說話,這髒水別潑到自個兒就是萬幸。
現在的人們愛看的,不就是那些個敏感詞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