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宋姐!”

宋晴天剛下手術台,穿著深綠色的隔離衣,慢吞吞地到走廊上洗手,護士小何便捏著嗓子衝了過來。尖尖細細的聲音針尖般刺穿耳膜,宋晴天的整個耳朵都在發疼,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連洗手的動作都變得遲緩。

宋晴天關了水龍頭,坐在椅子上按摩自己的脖子,接連兩個手術,六個小時讓人身心俱疲,現在的她隻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覺,哪怕小何即將說出的話是醫院要倒閉了都和她無關。

但是平時很冷靜的小姑娘突然的一驚一乍讓宋晴天心裏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她隻能佯裝淡定地開玩笑,“怎麼了?一驚一乍的,宋姐膽子小,不經嚇得。”

一頭紮過來的小姑娘聽了宋晴天的話反而硬生生地收住了急匆匆的步伐,憋紅了一張好看的臉,連一句話都說得不利索。宋晴天疲憊的眼睛錯覺似的看到了小姑娘臉上不加掩飾的同情。

“到底怎麼了?慌慌張張的。”宋晴天收起臉上的笑意,正色道。

“前麵接了兩個車禍追尾的患者。”小何小聲地說。

細小的聲音如平地裏埋藏的一顆啞炮,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性。宋晴天的一顆心猛然收緊,成了皺巴巴的酸菜,蔫吧蔫吧地躺在她肺腑裏某個角落。

生老病死乃世事循環,尤其是醫院這樣見慣了生死的地方,車禍更是司空見慣,能上手術台急救的醫生那麼多。即使小何才進醫院一年多,也不會傻到直接找她這個才下手術台的人。

“找我上手術台?”她問。小何卻蹙著眉頭直搖頭。

大概醫生做的久了,宋晴天悲觀的心思多了起來,很多事甚至不敢細想,她隻能強迫著自己再問下去。

“誰?”

“白哥……”

小何的臉還泛著奔跑過後的紅,急促的呼吸還未來得及平複,胸口一起一伏地站在宋晴天的麵前,可是宋晴天突然失明了一般,兩眼放空,直直地看著白花花的牆壁。白哥是誰?她有多少天沒見到這個人?又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她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白哥?”宋晴天啞著嗓子,木著一張臉重複著問了一遍,可是沒有人回答她,整個休息室都是死寂般的靜。

坐了很久的宋晴天終於想要站起來,可是長時間的站立和突然的靜坐的變換讓宋晴天開始血液不循環,動一動,雙腿全是麻麻的疼,蟲子般蠕動著鑽到她心裏。

“你過來扶我一下。”宋晴天喚著一直沉默地站在身旁的小何,很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

才攙著小何的胳膊站了起來,宋晴天便感到長時間疲累的後遺症發作了,沉重的腦子裏猛然竄出大片的黑影,所有的感官仿佛在一瞬間停止了工作,失去了效用。倒下去的前一秒,宋晴天看到鬱金香的花海,燦爛的迷了人眼,失了心智。那是她二十歲時的花海,無人能夠褻瀆。

再醒來的時候,護士小何不見了,倒是整個辦公室擠了一大屋子的人,全都是她的親朋好友,仿佛她的辦公室成了病房,而她是那個病人。

宋晴天一眼看到坐在床邊的趙雲琪,通紅的眼睛,連眼淚都未來得及擦幹,眼神悲愴地看著她。

“媽!”宋晴天喊了一聲,聲音卻是幹幹澀澀的,枯樹枝般戳進人的心窩。趙芸琪蓄在眼眶裏的淚全都砸了下來,“晴天……”

一屋子的人全看著她,同情的,擔憂的,悲傷的,像一座座山壓著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試圖擠出一絲笑容告訴他們她很好,但是卻發現那太難了。她隻能重新閉上眼睛。

“好了,小晴已經醒了,讓她再休息一會兒,你們先出去吧。”宋毅坐在椅子上悶頭抽煙,半天才權威似的開了口。

等到了擁擠著人全都散去了,宋晴天才掀開了沉重的眼皮,支起身子,倚在了床頭。

“送地遲了,沒能搶救過來。”宋毅大力地吸了一口煙選了一種較為平和的語調緩緩地開了口。

宋晴天像是沒聽見,木頭人似的,平靜地靠著床,隻是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握地極為艱難。她這一覺大概是睡得太久了,久到她睜開眼有些人就沒了。

“死了?”

“他死了難道不好嗎?我的整個人生都被那個王八蛋給毀了,我早盼著他死了,現在終於死了,我多高興啊!”良久宋晴天突然抬起頭說。

“晴天,你別說胡話好嗎?媽知道你難受,你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坐在床邊的趙芸琪睜大發痛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宋晴天數秒後突然撲上去,緊緊地抱住宋晴天,宋晴天在趙芸琪的嚎啕大哭裏覺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被勒斷了,可她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宋晴天將下巴搭在趙芸琪的肩膀上去看宋毅,她的老父親保持著一個姿勢,忘記了彈煙灰,稍長的的煙灰掉落在他的褲子上。

“小晴,月溪也在那輛車上。”宋毅仿佛提前進入了耄耋之年,連眼神都變得渾濁,一動不動地看著空無一物的牆壁。

話音剛落,趙芸琪清楚地感到懷裏的宋晴天猛然一怔,單薄的身子很快就變得僵硬而冰冷,如同熱血涼去的死屍,惟有肩膀上的熱流無比滾燙,很快濡濕了她夏天輕薄的衣衫。

嗚咽聲在趙芸琪的耳邊響起來,滾珠般在脆弱的喉嚨裏廝磨,磨得血肉模糊,整顆心都在疼。趙芸琪抱著宋晴天的手緊了緊,也跟著哭出來,眼淚越來越多地流進了宋晴天的脖子裏。

“我後悔了……我後悔了。”在模模糊糊的嗚咽聲裏,宋晴天的話出人意料的清晰無比。

因為葬禮,宋晴天請了一周的假,她可以不顧白馬,他有朋友,有下屬,有情人,總歸輪不到她這個下堂妻。可她不能不管她的女兒,那是她的女兒,她懷胎十月,放在心尖上的小寶貝,早上出門會說媽媽再見,晚上回來會守在門口開門的小天使。

可她,沒了。

出車禍那天早上,宋晴天習慣性地吻吻白月溪,哄著睡得臉頰發紅的小人,“月溪乖乖在家哦,媽媽晚上回來了給你做好吃的。”睡意朦朧的小孩子艱難地拱動著自己的身子,掙紮著撲到宋晴天的懷裏,嘟著一張小嘴,“吧嗒”一聲響亮地在宋晴天的臉上印上一個濕濕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