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智趴在草地上，先深深地呼吸，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連心中的憂慮要一起吐盡。
德光說：“如果說到如今我所有事情都不盡人意，此刻也滿足了！”
“為什麼？”
“因為，有你陪著。”他翻過身趴著，靠近了傅智，透過細草縫隙瞅她。
傅智裝著不見，低頭看草。
“我學三國的劉琦問計孔明，上了樓把梯子抽掉。現在，就我們兩個人，說話沒有第三者聽，你可以暢所欲言了吧？”
傅智十分清醒、冷靜，把昨天父親在路上說的話，簡要地複述了一遍，然後盯著德光看。德光的片刻猶豫被她看在眼裏，她心裏掠過一絲涼意。
德光想了一會，卻非常認真地說：“就是這兩條啊？絲毫不成問題，我完全同意。”
“你爸媽會同意嗎？”
這次，德光猶豫了更長的時間，才回答：“應該會同意。即使他們暫時想不通，我相信自己也一定能說服他們。”
傅智有些高興了：“我等著。”
德光突然匍匐著來到傅智跟前，側身看著傅智說：“皇帝被打倒80多年了，今天，我們難道還打不敗舊意識？”
傅智：“明白告訴你，唯獨在這件事上，我沒有這個能力和勇氣。”
德光忽然坐起：“關鍵是勇氣。萬一他們不同意，我們也應該獨立自主！”
傅智搖頭：“我做不到。”
“為了順從父母，你就舍得拋棄我？”
“德光，有一句話你可能不愛聽。”
“但說無妨。”
傅智坦率地說道：“每個人的對象都可以再找，父母卻無法替換！至少我的父母已經不可能替換。”
德光非常吃驚。他想，傅智這話不是毫無道理，她孝順養父母也沒有錯，把愛情放在孝順父母的情感之下，也很難說她對或者不對，但對自己而言，如同劈頭一棒，來得太不婉轉，沒有一點溫情！他心中隱痛，十分傷感地說：“你就真忍心犧牲我們無比寶貴的感情？你心裏清楚，這感情是從小打下的基礎，是純潔無暇的，我為它傾注十多年心血了！我相信，父母總有一天會原諒我們，而放棄自己的至愛，我到死也不會原諒自己。”
他哽咽著，突然抓住她一隻手，激動地說：“珍珍，好妹妹，你想清楚，我們的幸福也是父母的幸福，我們不幸福，父母也不會快樂。如果你心裏還有我，就答應我，一起做各自爸媽的工作，爭取圓滿美好的結果。”
傅智被德光感動了，一時心亂如麻。她也深愛著德光，舍不得他，不忍心見他傷心，但是心中橫著那條父親劃下的不能逾越的紅線，已然注定她不可能去跟父親討價還價，這是發自內心的自覺自願的服從。如果自己真想做那件事，別人是阻擋不了的；自己不想做那件事，別人也是勉強不了的。此刻，她雖然感到十分難過，並沒有覺得多麼委屈。她考慮良久，含淚說：“哥，對不起，還是看你的努力吧！”
德光接道：“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那本連環畫《熱愛生命》的往事嗎？”
“嗯，記得。”
“兩個人齊心協力，比一個人單打獨鬥更有勝利的希望啊！你想丟下我自己走，還是隔岸觀火？”
“戰爭讓女人走開，我會默默地支持你。”她說完這句話，想掙脫德光的手爬起來。
德光額上冒汗，兩眼發紅，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不放，顫聲說：“我一定拚命去爭取。萬一失敗，也許我們就不會再見麵了，所以，請求你恩準我吻你一次。”
她還沒有完全理解他的話，剛想問清楚，就被他不顧一切地擁抱住，她想推開他，沒有成功，就拿荷花擋住自己的嘴唇。他一口吻在了荷花上，立刻又用嘴撥開花朵，親在她的臉蛋上。這張純真的麵孔除了小時候被生父吻過，還沒有任何其他男人碰過。
兩個人體內仿佛燃燒起來，擁抱著在草叢裏翻滾……
……
四周的蘆葦忽然大幅度搖動，烏雲悄無聲息地從天際蜂擁而來，轟隆隆的雷聲接踵而至。
兩個人慌慌張張地爬起來，整理衣衫。
回到船上，德光用力劃槳。但小船的速度快不過雨雲的腳步，雨傘和草帽遮不住風挾雨箭，他們很快淋成了落湯雞。進入靠村的大河，透過雨陣，他們看見西方有幾縷燦爛的陽光，從雲層灑落下來，形成半晴半雨的美妙天象。
德光一邊劃槳，一邊輕聲吟道：“西邊日出東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傅智想了一下，接道：“願得東風能助力，雲開霧散見雙星。”
德光驚訝地看著傅智，顧不得滿臉雨水，忍不住叫一聲好，又表態似的說：“我會竭盡全力借東風！”
不一會，小船在菱花組中間的一個碼頭停靠，四周看不見一個人影。
傅智丟下雨傘，戴好草帽，輕聲說：“等你的佳音！”就登上碼頭，穿過村子，繞到大路上，小跑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