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肅寧侯府的園子很大，沿著一條條路慢走，將每個角落都走完，也需要兩個時辰。
陪著趙煙華走了小半刻鍾，趙煙華依舊什麼都沒說。
若是沒有前世的沉澱，這會兒心裏定然十分緊張，那時候她最害怕自己的行為舉止遭到詬病。而現在，楊玉媖不怕了，在這肅寧侯府裏，其實越小心越容易出錯，而一切放開，大夥兒反而不敢針對，就是她真有什麼不合時宜，作為嫡出的大姑娘和寧文玠的師妹，也隻會讓家裏的長輩想盡辦法給她圓回來。
“剛開春，天還冷著，玉媖還是得小心自個的身子。”趙煙華終於說話了。
楊玉媖心裏本來就存著事，突然聽到趙煙華這般說，她就懷疑趙煙華是不是知道了她的打算。
趙煙華這時候轉過頭看過來：“你對老夫人的孝心是好，但你身子本身就弱，別折騰自己才是聰明呢，算來也守了百日，侯府一些人該有的耐心也差不多了。”
楊玉媖聽了這話，完全確定趙煙華已經明白她的打算。
“你……”
趙煙華突然一笑，示意跟著的下人們都停下來，然後攜著楊玉媖走遠了。
“外麵的人都知道你身子不好而在東山書院附近的別院修養，後又有幸得東山夫人喜歡認了你這個女學生，你啊，在外麵可是沒有養父養母。到底，公侯府邸，可不想叫那些庶民議論到連女兒都護不住的說辭。”
這些，楊玉媖早就知道了。
趙煙華：“還有呢，在這樣的人家裏，不是至親故去，全家帶孝。那一個兩個帶孝之人入府。可是莫大的晦氣，肅寧侯府裏，就是人是大姑娘你也一樣。此外，東山夫婦的確有名，寧文玠的確也很有本事，他們需要巴結寧文玠，但是你可知，肅寧侯府的人從來就不喜他們。”
楊玉媖目光一閃：“為什麼？”
趙煙華輕歎：“為什麼？不過是看不慣他們模糊士庶之分而已。”
楊玉媖微微閉眼，她是知道的，父親楊儒和二叔楊仕若是真的尊敬東山先生和寧文玠，對於她……就不會表麵一套背地一套了。義父謝東山是大族謝家子弟，但是他早年離經叛道，拒絕家裏為他安排的仕途，在外數十年，他成為名傳天下的大儒，最後更是創辦了東山書院，他的書院不重出身，士族也好庶族也罷，隻要通過書院初級考核即可入學。雖然進入書院的依舊是士族占了大半，可是大家又怎麼會看不清謝東山模糊士庶等級的用意？
而寧文玠，和謝東山一樣，出身士族，但是他進入朝堂，卻也隱約帶了些謝東山的理念，隻是寧文玠的手段是潤物細無聲的小動作，他表現得更多的，還是常見的士族利益者。楊儒對此，也不會打心底喜歡寧文玠。可是，在朝堂中，在家族利益上，不喜歡就不代表著不利用不巴結了。
趙煙華看著楊玉媖，目光帶了點憂思，她走了幾步，然後仰頭看向天空。抬起手來，手上的木檀珠手鏈在冬日的陽光下斑駁殘碎。楊玉媖睜開眼，前麵的趙煙華有遺世獨立之態。
她走過去，看清楚了這串已經破碎得不行的木檀珠微微一怔。
趙煙華沒有看她，聲音飄忽：“這是我二郎親手給我做的。”
楊玉媖疑惑：“二郎？趙家二郎嗎？”
趙煙華突然笑起來，如春光般明媚：“不是，是我的丈夫。”
楊玉媖臉色一變，二郎……楊玉媖的父親排行是嫡長，夫妻間要親近的稱呼，也是叫大郎。趙煙華說的丈夫，如果不是楊儒，那就隻有趙煙華的前夫，叛逆的異姓蜀王劉誠。
趙煙華輕笑，這時候的她才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侯府夫人，而是一個同樣年輕的女人。
“嚇到了？”
楊玉媖：“母親在我麵前說這個做什麼？”
趙煙華低聲說道：“從他被殺後，我沒想過再嫁，但是回了娘家的女人，永遠反抗不了家族，所以，你若想在侯府守孝，那是不可能了，或者這次你借生病躲過這一次，也躲不過下一次。更何況，你這次這麼做了，是在告訴侯府所有人你在反抗，你確定你能承受得住他們的壓力？”
楊玉媖若有所思，趙煙華看著楊玉媖再笑一聲，也不再和楊玉媖說什麼，慢慢帶著丫頭們走了。
魏國公老夫人壽辰之日，趙煙華特意給楊玉媖備了身綠白的千水裙，所有的頭飾都是最貴重的鳳凰木所雕琢，這些是一種低調的奢華，也成全了楊玉媖不因為祝壽而違了守孝穿戴。
楊玉媖看著送過來的東西，她坐著一直不動，這也是在等她做最後的決定。
外麵傳來采青的聲音：“姑娘，夫人跟前的葉綠姑娘又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