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棗
再高一點兒就夠到了，再高一點
童年在一棵樹麵前，矮了下去
母親一邊簸穀子一邊笑，棗樹葉子落了一地
半青半紅的日子，都掛在高處
一個四條腿的木凳成了我們的幫凶
蟬在樹幹後麵叫
我們不知道蟬有沒有童年
我們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打了一籃子棗
而我們的整個童年卻一直提著
一隻空籃子。
那年冬天，站在大棗樹麵前
我看見了打棗時留下的傷疤
新皮包裹著老傷，北風中枝條拍打得啪啪響
一隻蟬蛻在那裏，它的肉身
已如時光一樣溜走
稗草
一提起稗草就疼
草在疼，虎口也在隱隱地疼
從一塊稻田地裏拔除稗草
扔到田埂上
這是多年前母親
留在我心頭的動畫
現在我住在城裏
很少看見稗草了
偶爾在街角樓群之間
看見三兩叢，都像從鄉下來的
我向那些稗草彎下腰
但怎麼也找不到養活了一家老小的
那塊稻田了
那一年是哪一年？
太陽像紅柿子般悄悄滑下山嘴
你彎在暮色中，一邊輕咳一邊收割早麥
我輕輕喊你一聲，又喊一聲
寂靜河灘上小草羞答答地揮舞著手臂
那一年是哪一年？
雞剛叫你就到院子外麵劈柴
響亮的聲音把我從夢中驚醒
透過窗簾縫隙，我看見外麵雪越下越大
你把鎬頭高高舉過頭頂，瘦弱的身體
和第一縷晨光纏在一起
小北風瘋狗一樣撕扯你的衣襟
那一年是哪一年？
大水衝垮了河灘的堤壩
灌了漿的稻子倒伏了
你蹲在田埂上眼淚汪汪地不言語
仿佛人世間的苦難你一人扛著
仿佛命運
鑽進了死胡同找不到門
那一年是哪一年？
夜幕下趕路
不明的聲響讓我的心中充滿了恐懼
你背著我，穿過灘地、鄉村土路
到幾裏外的小鎮醫院
我高燒不退，你呼呼喘著氣汗水淋漓
那一年是哪一年？
奶奶啊，我還小
你就撒手人寰去了另一個世界
那一年是哪一年？
向日葵
風吹著母親的白發，草地，枝頭小鳥
風吹過向日葵時，齊刷刷的臉龐高揚著
風吹過我抒情的詩歌
鄉村的小路上走來了運草車
父親像一粒被歲月灌了漿的穀粒
唱著家鄉的民歌
而風正吹過向日葵，幾十畝的向日葵
圓圓的臉龐，籽粒飽滿
我的母親手拿鐮刀
像收割命運一樣收割著向日葵
斜陽下
她揚起一頭白發
責任編輯 卓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