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他低低笑出聲來，那淩厲的眉角此刻向下彎著，褪去了沾染了硝煙味道的軍裝，換上居家軟布的細衣裳，倒像是普通富貴人家的公子，翩翩站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平添了幾分書卷儒雅之氣。
她見他笑的逾捏，心下惱怒，將那細瓷茶杯重重一置，大聲說道：“程天霖，你到底想幹什麼？”
隻見那茶杯在明淨的桌幾上來回滾動，半盞茶水潑在桌麵上，沿著桌沿滴滴答答的掉在地板上。他也不生氣，叫了小丫頭收拾了桌麵，又擦幹淨地板，重新換了玫瑰凝露的甜茶，仿若無事，嘴裏說著：“既然沈小姐不喜歡綠茶，那就換杯甜茶吧”。
她越發的覺得氣悶，實在不知道麵前的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隻覺得氣氛怪異極了。此刻，她倒像是一位無理取鬧的驕縱小姐，正跟人發著無名火，而他不緊不慢，不氣不惱，漫不經心的看著她造次，眼神微凝，隱隱的埋了笑意，像是看著得不到玩具的小朋友在跟他吹鼻子瞪眼，又像是在看一場好笑的外國話劇。
她怒極了，待要發作，卻瞧見一行丫頭婆子們端了碟碗上來，擺了滿滿一桌。他用銀勺在繪蘭勾枝的細圓白瓷盆裏親自盛了一碗給她，卻見是殷汁小米粥，嵌著絲絲青菜和蝦仁，米香四溢，好似聞著就很有胃口。
“你站的久了，外麵寒氣重，先吃碗小米粥墊墊胃。”又把那幾碟醬菜和炒青絲往她麵前推了推。
她一動不動的坐著，他這個樣子倒叫她不知如何開口，他好像很餓的樣子，很認真的埋頭吃起來。她終於沒忍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慌張：“你千方百計的讓我主動來找你，現在又擺出這樣一副閑情寡欲的樣子，就算是有條件，你也要明白的告訴我談判的籌碼，不然我下錯了賭注怎麼辦。”
他仿若未聞，喝完了一碗粥，稍稍示意，就有人上來又盛了一碗，他用雪白的方巾擦了擦嘴，才慢悠悠的看了她一眼。
“我不喜歡用飯的時候說一些旁的不相幹的事情，如果叫我吃的不高興了，或者是沒有食欲了，那麼你想做的事情恐怕就再沒有機會了。”說完又對她笑了笑：“趕緊吃吧，粥涼了，傷胃。”
他明明是在笑著在跟她說話，卻見他的眼珠並無半分笑意，說的話也是讓人覺得壓迫而不敢不聽的強硬。
她此次來本是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便是他胡來，她也不會叫他如意。此時聽到他這樣一說懸著的一顆心端端的就落了地，他說“她想做的事情”，也就是他承認了陷孟定恒於泥沼，並且他現在還好好的活著，等著她去“救”他。她暗暗鬆了一口氣，卻隱隱的生出另一份擔憂來，迫人的氣氛流轉在她的周圍，令人生畏。
吃完飯他倒也沒有再為難她，吩咐他的近侍送她回去，她急急的想要開口，他卻笑著問她：“難道你真要現在跟我談嗎？”她隨著他的手指落定的方向看去，西洋掛鍾剛好指在十二點三十，她本來就心緒不寧，存著擔憂，但見他反而如此坦蕩的做派，也隻得作罷。
汽車一直開到她下榻的旅店，那侍衛告辭離開後，她才渾然覺得疲憊不堪，緊攥著的手心生了一層冷汗，突然間放鬆下來，一連幾天奔波的倦意席卷而來，竟合衣躺在床上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