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縫衣機是:大的肚子,細的頸,一塊長方形的銅板上刻著好幾行橫的英文字,這英文字十分精巧地在眼膜下閃爍著,可是一點也不得要領,——終於他省悟到“何必多此一舉”似的廢然地走出來了,——原來他正在考慮著:

“如果利用那收容所組織一個縫衣廠又怎樣呢?”

他對於這個計劃根本就沒有半點的認識和準備,——因為他過於衝動而且躁急,跟一個縫衣匠打交道的態度和發言似乎都沒有把握得準,而這些縫衣匠,是那樣的又瘦又狡猾,一和他們打起交道來,保不定他們不會陰險地想出了一點有害的詭計來阻礙他,……總之他沒有心機來計及這些——他第一必須在那老頭子的麵前獻出一個新的計劃,比方要組織一個縫衣廠——或者別的什麼也好,從資本的來源著想,這縫衣廠的計劃就不能不預先地通過了他,但是他不願意這縫衣廠的權柄給操縱在那老頭子的手裏,眼巴巴看著這一群驢子讓別人牽走了,如果是那樣,就不如一隻一隻的零星地偷殺了它……他把藍布雨傘卷成一支,當作斯特克,曲著背脊,一拐一拐的背著那縫衣店的門口走,後麵的狡猾的縫衣匠正指劃著他的背脊在取笑著。但是他如果裝作聽不見的時候,就無需乎板起麵孔來對他們作什麼回罵了。這當兒,他覺得腦子裏受了一種神秘的魔幛的包圍,他的前後左右似乎都發生了一種奇怪的音響,定神一看,原來這裏是一所小小的電心製造場,他猛然地記起了裏麵當司理的正是他舊時的朋友,心裏想:

“我並不是有意把縫衣廠的計劃改成電心製造場,但是也不妨走進這裏麵去看看他……”

這位朋友叫做喀家鬆,沒有什麼可以考據的了,鬼才曉得他為什麼要讓人叫起這個名字。以前他在舊金山的過洋船裏當水手,在香港永樂街結識了一個電器行的朋友。

他對所有的人們說,不知什麼緣故,他一聞到那電土的肥田料一樣的辛辣味的時候,就覺得爽快,如果還是把他再又關進那過洋船的艙裏去,那末他停不到半個鍾頭,就難免要眼黑頭暈。不過這些都不要管吧——他熱烈地和林昆湖握手,又叫“後生”斟上了一杯熱茶,他穿著從舊金山帶回來的配著寬緊帶的綠色褲子,身體是又胖又矮,突著肚皮,兩手兩腳的動作都顯得非常蠢,看來正和今日學堂裏流行的書本上繪著的又會說話又會穿衣服的田雞大伯伯差不多。他不怎麼說話,隻是把兩個肩峰聳了聳,像一個經不起人家的戲玩的小孩子似的隻管嘻嘻的笑著,而且笑得很久很久。他於是興致勃勃的把林昆湖帶到每一個角落裏去參觀了一下子,對那黑色的泥土指點著,嘴裏又解釋著一些別的什麼,——那黑泥土的氣味委實辛辣得很,教林昆湖在這裏就是五分鍾也停不住腳,因為他再也兀禁不住,鼻管裏幾乎要爆裂的樣子,一味兒隻管打著——喝嗤!……喝嗤!……喝嗤!……他從那黑灰色的工場裏被迫了出來,幾乎還是非向外邊撤退不可,等到定下神來,正想跟那“金山客”打一打交道的時候,那本有的雄厚的氣勢卻幾乎要消失得幹幹淨淨,——他不能不屈服下來,讓那“金山客”在他的麵前居高臨下,把他的暗藏在心裏的計劃打得粉碎!

他隻是吞吞吐吐的對那“金山客”這樣查問了一下說:“這個製造場,……在最初起手的時候,是用過了多少資本的呢?”

不想那“金山客”——你不要看他隻是嘻嘻地笑著,就覺得沒有什麼,正因為他有著這個笑,所以他比那縫衣匠還要奸狡,不,如果站在他自己的立場說,他實在也太神經過敏了,人家說,隻有瘦小的家夥才神經過敏的話,有點不盡然吧?——他一麵嘻嘻地笑著,一麵回答說:

“老兄,未必你也想弄一弄這‘幹無實’的勾當嗎?

香港永樂街電器行的朋友,——唔,他們不久會來信給我的,大概他們也覺得這生意很難做,——我呢,五年來已經打算把這個地點搬一搬,大概要搬到陽江方麵去,陽江這地方聽說還不壞,每年到長洲的海麵來的漁船可就不少,但是搬到陽江那邊又怎樣呢?那是……總之是非常困難的呀!……”

“縫衣廠”和“電心製造場”的計劃既然給打得粉碎,也就無所用於它們。

他確實地沒有什麼心機來計及這些,……他第一必須在那老頭子的麵前獻出了一個新的計劃,——從資本的來源著想,這計劃如果不預先地通過了他,行嗎?但是他不願意讓這裏的權柄給操縱在那老頭子的手上,眼巴巴看著這一群驢子讓別的人牽走了,如果是那樣,就不如一隻一隻的零星地偷殺了它……過了好些時光,梅冷鎮的街道上忽然發現了這麼的一種特異的廣告,這廣告用“聯紅紙”作八開麵來寫,——“聯紅紙”已經舊了,有些地方簡直褪了彩紅,變成了黃淡淡的破紙,有的上麵看來很新,下麵看來很舊,這卻是用一些殘留下來的紙尾所接合起來的了,……”聯紅紙”

是一種在過新年的時候寫門聯用的紙,看到這種紙,就要聯想到每年年底的半個月中,梅冷鎮的一些從晚清遺留下來的窮秀才們,怎樣的對著那“聯紅紙”揮毫的氣勢,——背脊高高的拱著,手裏握著大筆,一張嘴則收縮得變成了很尖很尖,像一支吹火管子,——不曉得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大筆一揮到這裏,那“火管子”就跟著向這邊呼呼的吹;一揮到那裏,那“火管子”就跟著向那邊呼呼的吹?那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至於那廣告是怎樣寫的呢?是用正楷寫的,筆畫倒很流利,文字是——特種人工供應所廣告啟者敝所現養成特種人材多名以備各界雇用各界諸君舉凡遇有人力不敷或感受其他苦惱者請移玉來敝所接洽當別有佳境而獲意想不到之功也特種人工供應所主人靜庵啟地點梅冷歸豐三條巷第二巷巷內十一號貼這廣告的不曉得是誰,大概他的足跡是從東到西,最初出現的地點似乎是在一間理發店的門口,——這理發店還不能算是鎮上最壯麗的建築物,而門口的那一條圓柱形的家夥,是一樣的用紅白藍相間的顏色在塗抹著,這裏的街道雖然很髒,而且很破爛,但是誰都知道,世界上的理發匠一遇到髒的或者破爛的東西,總是有一種頑強而驚人的意誌力立刻把它整刷得簇新的。比方這店子的前牆,因為地基太虛,已經低低地陷落了一半下去,但是那牆的外層的石灰卻並不跟著它一起陷落,這外層的石灰現在是挺起了胸脯,正決定著朝別的方向走了,當然這(牆和牆的外層的石灰)彼此之間就不免要發生了相當的離異,要是你把耳朵緊貼在那高高地挺著的胸脯去傾聽一下,那末你可以明白,裏麵正像一個頂嘮叨的女人的肚皮裏所暗懷著的秘密,沙拉沙拉地,仿佛有許多的蟲在穿蝕著似的,發出了灰末在那空的肚皮裏從上麵飛落到底下去的聲音,這聲音響得越激烈,那肚皮似乎就更加挺了起來,當然這內中正發生了難以忍熬的痛楚,甚至要使那肚皮陷進了無可挽救的碎裂,——但是這理發店裏的理發匠是不計一切的把它刷新起來了,在上麵抹了一重厚厚的石灰水,並且擺出了一種紅焰焰的不可迫視的氣態,用八個四方字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