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思想的競爭不在當下(2 / 3)

訪談人:當“經濟人”張維迎,和要求更超脫的張維迎,兩者衝突時怎麼辦?

張維迎:有時候也會有一些鬥爭。作為個人來說,也會有好多的誘惑,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不能抵擋這些誘惑,那就沒法堅持我的學術的純潔性,沒有辦法堅持我的思想、理念的一致性,那我就算放棄了。

但是,我還沒有經受過特別大的誘惑,所以我就不知道。假如說有人要給我10億元讓我寫一本反市場的書,我不知道能不能經受住這個誘惑。但目前我沒有遇到這種情況。也許我能經受住,也許經受不了,我不知道。

訪談人:是因為沒有到最大的試探麵前,都不好說?

張維迎:對,都不好說。所以我們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人為什麼要有同情心,要大慈大悲?因為每個人的處境都不一樣。比如說你明天寫了一篇罵我的文章,我想一想,也可以理解:可能有人雇用你,給你好多錢讓你寫。對不對?你沒經受這樣的誘惑也寫了,我也沒辦法,我很同情你。隻能這樣。

訪談人:您主張對改革中的曆史遺留問題應該向前看,甚至提到了香港的大赦。但是,這跟社會正義之間是有衝突,至少跟民眾情緒是有抵觸的。

張維迎:如果我們都按情緒活著的話,人類就完蛋了。我們不拒絕批評,但是,要有理性,要著眼長遠去看什麼是於你有好處的。

寬容也是一種成功的策略。在有關博弈的試驗研究中,最成功的策略就是“一報還一報”。所以,一個理性的人一定要向前看,凡事耿耿於懷,永遠不忘過去,他一定沒大出息。小時候誰欺負過你,你一定不離開這個村,一定要跟他幹到底,那你全都毀了,是不是?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也是這樣,尤其當社會從一個低效率的製度到一個高效率的製度,由一個不合理的均衡向一個合理的均衡轉變的時候。其實,人類本來就是這麼過來的。試想一下當初秦始皇統一中國,六國的人如果都一直心懷不滿,一直在報複秦始皇,那哪兒有中華民族真正的統一?

訪談人:您曾說,企業家創造價值和尋租是同時進行的,像黃光裕案拉扯出一串官員落馬。對於這種權力尋租,我們應該追溯到什麼程度呢?

張維迎:這是一個政治決策。這要有一些政治家的眼光,才敢去做這些決定。比如像毛澤東對那些被俘虜的國民黨大將,他分幾批都給釋放了,這些人都殺了好多共產黨人的,為什麼要釋放呢?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決策,他就是向前看的。

當公共的權力不受市場的約束,政治家的理念就更重要。其實,很多問題都是政治問題。就像過去單位分房子,你要住,那你就乖乖的,如果表現不好,我就不給你分房子了。這也是統治人的一種方式:我讓每個人都有把柄在我手裏邊。所以,我說這是個政治問題。

訪談人:怎麼看“新左派”反市場與改革的言論?

張維迎:我告訴你,凡是左的人,隻有極少數人是由於信仰,好多人完全是投機。就像“四人幫”,他們在上海,哪兒信仰什麼計劃經濟,就是獲得權力的一種方式而已。每個人要冒出來,都要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你看明白這些就無所謂了。

訪談人:現在俄羅斯懷念斯大林,這和“新左派”懷念毛澤東時代有一些異曲同工。

張維迎:這個也很自然,因為人們總覺得失去的都是美好的。如果你真的生活在那個時代的話,你可能就感覺不一樣了。想象的總比現實美好。人性就是這樣。

訪談人:你是“市場原教旨主義者”嗎?

張維迎:我寧願不用這個概念。“市場原教旨主義者”,本身是反市場的人給堅持市場走向的人扣的帽子、貼的標簽,像“文化大革命”時批“右派”一樣,給你戴一頂帽子。

其實,叫什麼都無所謂,需要的是關注重要問題。我更希望,不管相信不相信,請先來看看我這本書,看能不能說服你們。先把立場放一邊,就看結果。

訪談人:是否因為標簽總是很容易和政治正確有關係?

張維迎:是的。因為一扣上這個帽子,很多討論就沒法進行了。一般人都追求政治正確,誰都不願冒險。在某種政治氣氛下,人總在偽裝自己的偏好,他就不敢說真話了。